往事(二)
昔日那份疼痛已经远离,那些伤害与无奈曾在脑海成为最大的障碍,可亲情永远是血浓于水的,祝福着作者早日走出无法释怀的伤痛。朴实深沉的语言中可见作者的一份惆怅!
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也未曾填好,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泰戈尔
那一天的一切都印象深刻:茹玉和辛愉道别后回到家时,妈妈已做好晚饭——这是很少有的事情,母亲总是很忙,所以茹玉家开饭的时间总是比别人家晚。妈做了一个炒鸡蛋,甚至还有白菜炒肉片,和父亲、弟弟围坐在桌子旁,哥和姐都不在家。不知那天是什么日子,也不想问,家里欢乐的气氛虽然掩饰了茹玉的慌乱,但茹玉的心里却充满了不快和不满。一个星期了,茹玉的心像冰冻的河流,她觉得自己像游走在这河流之上的一具僵尸,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语言。
一切均缘自父亲的离家出走,出走的原因不外乎是和哥哥之间的争吵——多年以后茹玉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出走的不是哥。茹玉不知他们整天都为了什么事情争吵,但她厌烦死了他们无休无止的争吵。说不知道也不尽然,也能够感觉到他们父子相互之间的瞧不上。他们的目光都足以让对方觉得窒息进而恼羞成怒。他们从来不使用暴力,但茹玉感到了比暴力更可怕、更残酷的力量。这一场旷日持久的争战从茹玉的记忆开始,以父亲的离家出走而告终。当父亲终于不见了的时候,一家人都慌了手脚。他们四处奔走寻找。第四天的晚上,哥爬在床上放声大哭。茹玉听了非但不同情他反而愈发觉得他可厌。因为听到他边哭边说:爸你快回来吧,找不到你叫我今后如何做人啊!茹玉想,这就是你的反思,你的忏悔吗?茹玉甚至想,不如父亲就别回来吧,就当对这不屑儿子的惩罚。
他们的争吵让她无奈,他们的行为让她觉得羞耻。为什么就不能是亲亲爱爱、和和睦睦、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呢?茹玉幻想有一个慈爱宽厚,能够容纳百川的父亲,也幻想有一个敢做敢当、有头脑有抱负能依靠象山一样的哥哥。可是一切只能是幻想。他们每争吵一次,茹玉就幻想一次。幻想的时候,茹玉就不由得微笑起来,生动起来。不过现实是那么地令人无奈,她对父兄的期望只有一天天地减少,失望到绝望。
第六天,当一家人都在为找不回父亲而悲伤欲绝的时候,父亲却意外地回来了。父亲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也许真的如他所说,是上帝的引导,这一不幸事件只是上帝拣选他的一个事由。她宁愿相信父亲所说是真的,在父亲心里,对这个家庭还是有着一定的责任的。但潜意识里总是觉得,这只是父亲想回家的一个借口,她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冷笑:父亲只不过是一个自私、胆小、虚伪的人,他只是一个只有傲气没有傲骨的软弱的知识分子。这想法让茹玉觉得悲哀,知识本应让一个人顶天立地,可是父亲已失却了(或是根本没有)知识带给他的睿智和精神。种地确实不是他的专长,可是知识不应是他不会种地的理由。可是每次这样想的时候,茹玉都觉得罪过,赶紧祈祷上帝的饶恕。
六天了,茹玉照常上学。没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没人和她说一句话。她存在着,却形同无物。在家的时候,默默地睁着眼睛看,竖着耳朵听。家人都当她是一个懵懂的小孩。说话的欲望像冬眠的动物般蛰伏了起来,在学校也不和同学说一句话。她不知道同伴们是否知晓了她的家事,总之,她不说也没人问。
不知道你是否见过六天都不说一句话的孩子。茹玉是。当她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她黯哑的声音让她吃了一惊。人不说话是否真的会变成哑巴呢?茹玉不知。她只知自己像被放逐了很久,一个世纪?也许不止。就那么残忍地被放逐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没有阳光灿烂,只有风雨交加。绝望的感觉一天天地变淡,麻木接踵而至。不再有伤痛,不再有眼泪。放逐也许是比冷漠更加可怕的一种暴力吧,犹如回到了远古的洪荒时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满目荒凉,浊浪滔天。世间仿佛只剩下了独自一人,只有自生自灭。
没有人发现一个孩子严重受伤的心。茹玉想:妈,爸,我像一只受伤的小狗,还在自我疗伤呢,你们却兴高采烈在庆祝。庆祝什么呢?茹玉不会问,也不想问。可是父亲,你不应该那么高兴,你应该感到内疚,应该对全家人说抱歉。尤其是,当你成了上帝的子民。
后来的一些日子里,茹玉与孤独如影随形。她觉得同龄的孩子没有人能够理解她曾经经历过的深重的苦难——从那以后,物质的匮乏不再是第一不能忍受的了,最最痛楚的,是那无法磨灭的炼狱般的记忆。
日子一天天流逝,没有人知晓,花季少女的心里曾经荒草蔓延。没有人知道,是因为没有可以倾诉的人。那些本以为已渐渐忘却了的恍若隔世的事情,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刺痛她原本平静的心。
过了不惑之年的时候,茹玉再想起当年的父亲,渐渐地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如果一个人曾经辉煌过,却不得已而归于平淡,有几个人能真正地做到宠辱不惊,或者可以从头再来?也许很多,但是也必定有很多的人会因此痛苦不堪、心灰意冷。父亲也许就是这样的人,因为无法面对现实的痛苦而争吵,因为争吵而愈加痛苦,最后终于选择逃避,铁了心地选择一种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生活。如果真是这样,也许,茹玉应该为父亲感到高兴。毕竟,皈依基督,他的心灵也找到了归宿,这对任何人都应该是一件幸事。何况,一个人竟然这么生活了半个世纪,你能说他是逃避了半个世纪,还是真的已修炼到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呢?
茹玉不知。原来不想知道,后来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去谈论那些事情,也有些不敢去谈——毕竟那是全家人的痛。可是曾经的心灵创痕是如此顽固地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茹玉会在受到伤害的时候立刻变得心冷如铁——虽然平时,或者面对弱者的时候,茹玉完全不失善良的天性。茹玉也很庆幸,自己的性格里有许多方面完全没有遗传的因素,比如她善恶分明,敢做敢当,真实而透明,并且总是无可救药地一眼看穿人性的本质。她不会像父亲一样的胆小和虚伪,关键时刻只是拿恼羞成怒来掩饰自己的过错或无能,也不会像母亲那样虚荣地倾其所有给那些蹭吃蹭喝的人,而让自己的孩子躲在厨房里期望着那一桌子的残羹剩饭。
还是不能释怀啊!茹玉觉得很悲哀:为什么就不能释怀呢?亲情的牵绊和无法释怀的伤痛纠结在一起,不知何时才能解脱?
愿望的痛苦在心中沉积,风从旁叹息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