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期盼

陈德钦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11-20 12:02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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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祖母的期盼在我今天看来不足为道,而那个时代却是她伟大的愿望,甚至是一种奢望。

又到祖母忌日,我照例用自己的方式——到祖屋瞻仰祖母住过的故房,以此寄托我的裒思和怀念。

祖屋是一座潮汕古民居建筑,向北偏东北。虽墙无完壁、地无完砖,但屋顶还坚固不漏。走进大门是约三十平方米的前厅,两侧各有一间“前房”,前房与前厅之间又各有一间“前插山房”,整一横排呈中心对称共有五间厅房,后厅连着后房、后插山房也是横排五间,故整幢统称为“五间过”。前后厅之间有约二十平方米的大天井,隔着花窗墙两侧又各有小天井和小花厅,花厅与前后插山房之间各有通道走廊,可分别通向四个小偏门——俗称“子孙门”。这座共三天井、十二厅室的大房子,听说是我曾祖父策建的,后嗣子孙近八十年没有新建房子,以致这约三百平方米的祖屋曾居住着十户60余人。

祖母自幼裹着小脚,是不能下地干重活的人,但家务劳动却很勤快,精细过人。平时舂米、做饭、浆洗样样能干,逢年过节做棵更是在行:油棵香喷色美,红棵皮薄馅香,“发棵”发酵丰满,甜棵柔软清甘,“米团”端圆硕大,“豆心”雅致精湛,“石榴棵”口笑馅不露,“秀才棵”皮嫩“文质彬彬”。更有那巧夺天工的剪纸手艺,总是把“五牲”祭品装点得花团锦簇:鸡鹅鸭贴的是凤凰来仪的图案,猪头“合肉”贴的是牡丹朝阳,“大甜棵”贴的是福寿康宁,“大发棵”贴的是财丁兴旺。还有那彩水碗、彩蜡盘、剪花棵、炸“油锥”……一件件民间传统技艺都是那么令人心驰神往。

祖母是个闲不住的人,三餐饭后洗刷完毕,她总要到花厅前小天井浇灌盆栽花木:春草常绿常旺,石榴笑口常开,榕树头老而益壮,葫芦竹枝叶翠葱,君子兰清雅高洁,茉莉花浓郁迷人,水仙花亭亭玉立,铁骨兰盈室幽香。该拔除杂草的,该修剪枝叶的,该换土喷水的,该杀虫施肥的,祖母都能适时、适量悉心照管。远近邻里有婚嫁添丁需“请春草”、“请石榴花”的,她都毫不吝啬,取之又生,剪之又发,面对一张张笑脸,换来一阵阵赞语,又添挂一丝丝红头绳。

祖母一有空闲,就喜欢喝茶,常常用好大的“大茶古”(罐)装着泡了又泡的茶叶,浸着添了又添的热开水,放进特制的“藤茶箩”中保暖,又不时与左邻右舍的婶姆们,边唱着“潮州歌册”,边呷茶品味,谈笑风生。记得我十一岁时,曾用近半年的积蓄买了4分钱一小包的茶叶孝敬祖母,她笑得眼都张不开、嘴也合不拢,一面抚摸着我的头:“我狗我肉,难得你这样有孝心。”一面又不断招呼妯娌近邻:“快来,快来啊,快来喝茶,这是阮孙仔买来的好茶!”

祖母非常慈祥可亲,她从来不说一句粗言秽语,更不会咒人骂人,整天笑眯眯、乐呵呵,开口就是连声“好,好,好极。”纵然有谁做错了,她说一声“臭鳖仔”,也是一分责备九分疼爱啊!为了哄孙儿多吃一口饭,她可以绕着庭院多走几圈,为了哄患病的孙儿多睡一分钟,她可以抱着孙儿熬过一整夜。

祖母一生没有奢求,历经饥荒、“走日本”、“走胡琏”诸多劫难,她不敢希望建新房,不敢要求吃海味山珍,不敢要求穿绸缎丝罗,只求合家温饱、满门平安。临终前渴望尝一口山东梨的滋味,可是在当时好难啊!父辈跑了几趟汕头,好不容易才买来两个纸包的山东梨,但切开一看,还是“乌心肝”的……

我忆想了好多好多,待我的孙儿连叫几声“爷爷,爷爷,快回家吃饭了。”我才恍然回到现实。看着活泼可爱的孙儿已走到我的摩托车旁,我不禁脱口而出:要是祖母还在人世那该多好啊!她期盼的东西现在都有了,不敢期盼的东西也有了,我拿起一袋新鲜的山东梨,朝着祖母临终前睡过的地方又一次深深一揖,聊慰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