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差

傍晚，朋友L从外地经商回来，我约了两位近邻好友，打算一起到饭店接风欢聚。L道：“我们都是知己，一贯重在心交，不在乎酒肉，应酬的场面看腻了，不如找一家清净的露天大排档，大家一起品尝家乡风味，尽情谈叙更好。”于是，我们到了“老二”夫妻店，每人点了两个小菜，凑成卤鹅拼盘、鲶鱼咸菜、春菜排骨、厚膀蚝烙、猪肺橄榄、红焖猪脚、豆酱麻叶、菜脯煎蛋共八味，又要了几碗地瓜稀饭、四瓶珠江纯生，大家便欢饮畅叙起来。

此时，只觉得清爽深秋不亚于明媚春光，皓月清晖胜于五彩霓灯，滔滔心语掩盖了车辆噪音，潮汕小菜比山珍海味还可口哩！大家忘却身份的不同，家境的贫富，年龄的差异，把酒临风，对月吟诵，笑谈世事，舒张心灵，其乐融融也！

猛然，连续的呕吐声搅扰了我们的清兴，循声望去，马路那边酒店门口，一位喝醉了酒的摩登女郎走了出来，血红的脸蛋上精心的化妆已消失殆尽，刻意描绘的双眉蹙成一道曲线，嘴巴两边还不时高高鼓起，大口大口杂着残渣的酸水，吐在粉红色的超短裙上，涂成稀里哗啦的满天星，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随时都会有瘫成一堆烂泥的危险。两位汉子前护后拥，殷勤送上薄膜袋，递过白纸巾，一位腆着“啤酒肚”的“绅士”挟扶着，潇洒的西装已被污染了一大片，肥胖的方脸青一阵红一阵，现出极度的难堪，恨不得一个箭步就把这位晦气的宝贝塞进“宝马”轿车，迅速离开这尴尬的境地。

我们猜测着这幕闹剧的始末，L乘酒兴又引出新的话题。他日前从S城出发北上时，在机场豪华的候机大厅内亲眼看到另一场戏：一位妙龄少女身材窈窕婀娜，艳红底色印着小方格图案的乳油丝连衣裙显得格外得体而引人注目，袒露得恰到好处的前胸，挂着璀璨耀眼的白金钻项链，雪白柔嫩的玉臂圆润透亮，左手腕上戴着高雅的“劳力士”金表，右手腕上戴着有血红色花纹的翡翠玉镯，纤细浑圆的姜牙手指上套着精致的白金钻戒，那副耳坠不大却碧绿得醉人，高跟鞋把她垫高了十公分，走路时腰肢轻盈地扭动，总是与身边那位年近花甲的汉子相倚相偎，可就是年龄、身材极不相称，教人不敢相信这竟是一对！候机厅长椅间的扶手好像为把他们拆开而故意设计，偏偏老汉子聪明而大方地把两条大腿摊开，小女子也领情而温柔地坐到这两块肉垫子上，右手架过“老汉子”的左肩，左手搂过“老汉子”水缸般的躯体，可就是怎么努力，两手还是连接不上，只能紧紧抱着。四只眼睛紧闭着，共同产生了鹿子危急时把头钻进石缝的幻觉——只要我看不到猎人，猎人就不会看到我。殊不知猎人没有赶到而众人却不屑一顾。候机大厅宽大的屏幕上，登机提示放映了一回又一回，麦克风也响过好几遍，可他们还是沉醉着，丝毫没有动弹。多亏服务员走过去敲了敲椅子的靠背，他们才如梦初醒，拉着两个高级保险箱走到登机口门前。在不得不分手的一刹那间，作最后的告别：“你一定要回来啊！”“我一定会回来的！”眼睛更红了，四行珠泪潸潸流淌。

说来凑巧，L在飞机上的座位恰好与那少女隔着通道而在同一排，亲眼看清楚这少女闭眼回味，好像耳边还响着“偏偏喜欢你”和“其实不想走”的娓娓歌声，两脚和着节奏轻轻抖动着，几乎还要翩翩起舞。大约一个钟头过后，她好像已回到现实中来，想像着再过半个钟头，将面对另一场境，于是她迅速而细心地摘下金表、玉镯和项链，仔细地装进精美的鳄鱼皮手袋，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镜，轻轻擦掉两行泪痕和嘴唇上的胭脂，不平静地提前进入第二角色——不！应该是努力回复她难以复原的原始角色。

飞机终于在C城S国际机场徐徐降落了，L又目睹了连续剧的续集：机场出口处，小女子的手臂拎着小手袋，两手各拉一个附有小轮子的保险箱，东张西望心情很不自在。突然，在接机人群中有三位年轻人惊喜地跳起来，吼起来：“是她，就是她，英子回来了”“变了，她变了，变得更漂亮了！”其中两位小伙子急忙挤上前，为阿英接过保险箱扛到肩膀上，阿英娇声地说：“放在地面上拉就得了，扛在肩上太累嘛！”小伙子异口同声道：“不累不累，我们有的是力气，箱子在地上拉，不损箱子也损轮子呀！”说着又同时用肘触触另一位年轻人，暗示他靠近阿英。只见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洗烫干净的旧西装，粗壮黝黑的身子显然是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汉，浓眉大眼透出十二足的憨厚和善良，他真想走过去牵一下未婚妻的手，重温一下两小无猜的年代、青梅竹马尽情嬉戏的旧梦。可就是不知道此时该从何说起，他确实缺乏那份胆量——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啊！我们都已长大成人。这可是众目睽睽啊！而今她衣衫华贵已不可同日而语！但他转而又想：我们可是从小就相好的呀！我们可是双方上下内外亲人都同意的呀！我们两年前就已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呀！眼前这两位朋友是我的知己，是他们帮我雇来了“小四轮”，专程前来接她回家结婚的呀！她不属于我还属于谁呢！思前想后，他终于鼓足勇气，横行几步靠近了她，牵过她那白嫩而富有弹性的玉手，顿时一股暖流渗透全身每一个细胞，一阵激动使他双眼紧闭，阵阵冲动他又加上另一只手合起来紧握这只美人儿的玉掌。“唉哟！我的手啊！你为什么那么粗鲁！”随之瞪眼一看：唉呀！头发那么蓬松，皮肤那么粗糙黝黑，牙齿又有点发黄，口中还冲出一口蒜味，衣衫已蒙上灰尘，双脚穿的还是三年前的旧军鞋……不觉一阵恶心，她下意识地补上一句：“反差太大了。”

尽管小四轮的车门已及时为她打开，三人都催着：“快点上车吧，汽车的租金已付，拖过时间可要加价的啊，你就坐车头位吧！”可是她好像没有听到，右手一扬，眼前立即停下一部绿色的环保“的士”，左手一挥：“你们前面带路吧！我独坐这小车要安静些。”边说边钻进车厢，关严车门，舒着长气，又把双眼闭上。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似醉而醒，冲着秋夜的凉意，不约而同也长长呼出一股热气叹道：“确实反差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