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
儿时的往事,少时的辛愉以及那朦胧的文学向往,就这样织结了一场飘渺的情殇,若梦却失了懵懂,伴着经年流逝,淡淡于心里永恒……朴拙的文字把一切一切诠释的让人心随之波动着涟漪,或许这就是纵文的成功之处吧!欣赏了,加油朋友!推荐共赏!
雨滴对茉莉花低语:“把我永远刻在你心上吧。”
茉莉花叹息一声,飘落到了地上。
——泰戈尔
一
成年以后,茹玉想,自己的少年时期其实是有封闭的倾向的。那么安静,那么木讷,那么不善和人交流、沟通。她无言地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可是这并不妨碍她那颗小小的、敏锐的心的胡思乱想。
茹玉称自己是出生在农村一个破落的书香世家。隐隐记得父亲是做机械技术工作的——当然这些事父亲以后再未再提起过而茹玉也再未核实过的,所以父亲曾经的辉煌在茹玉的心里也只是传说。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有点文化气息的东西就只剩下几本《人民文学》和《电影文学》杂志以及过了期的人民日报等。唯一区别于乡村农民的摆设也只剩下了一个农村当时没有的小马扎,然后有一天村中一胖妇来串门的时候,小马扎也寿终正寝,一命归天。
小时候在村里并不缺少玩伴,极会玩:踢毽子,抓石子,跳绳,玩起来别人只有看的份。但茹玉更喜欢看那些报纸,站在床上,看糊在墙上的“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看金日成访华,所以似乎并不那么愚昧,还知道中国之外还有美国、朝鲜。看《海霞》、《红色娘子军》的剧照,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欢喜和恐惧;看艾芜的小说《浮沉》,敏锐的心已能捕捉到作家对人物的定位以及对善恶美丑的判别:堪称完美的简素华,活泼善良招人爱的唐小芳,小资而虚伪的沈××,记不得他的名字了,还有对简一往情深的离异男子——也不记得名字了。总之二人在茹玉的心里都有一点配不上简:沈自不必说,离异似乎也不再完美。茹玉,那个安静而敏锐的小女孩,似乎过早地融入了虚幻的成人世界里。
除此之外,茹玉只能从辛愉那里借书来看。
辛愉是茹玉的同班同学,他的妹妹辛悦是茹玉的玩伴之一。他们的父亲在西部的一个省会城市上班,所以家里总会如期收到一些《儿童文学》之类的杂志,这样茹玉才多了一些机会去接触生活之外的世界。她如饥似渴地读那些书,正所谓“书非借不能读也”,她总是霸道地抢先看完然后才轮到辛愉看——辛悦是不看的。所以茹玉从心里对辛愉的宽容感动、内疚,虽然从未对辛愉表示过,但心里,已然把他当作了朋友。辛愉是很招女孩子喜欢的,不过他不是茹玉喜欢的类型。他皮肤白皙,浓眉大眼,但总是有点让人感觉不舒服——长大以后才明白,是少了一点阳刚之气。不过那个年代时兴的是奶油小生,是无所谓阳刚与否的。
辛悦也不是茹玉喜欢的。她只是一个无知而虚荣的小女孩,唠唠叨叨地说一些在茹玉看来只有老太太才喜欢说的话,不过她是个很好的玩伴,茹玉喜欢她像跟屁虫一样围着自己转的感觉——也是长大以后才觉得,辛悦其实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只是自己当初太过偏激而已。
而也正是这个看起来不很阳刚的小男生,总是在下晚自习的路上陪自己一块佯作镇定地慢慢走回家——因为那些顽皮的男生总是以吓唬女生为乐,本来结伴回家的女伴们,听到“有鬼呀”的叫声就一哄而散,跑的比免子快多了。茹玉是不敢跑的,她总觉得不跑还好,一跑就会被鬼拽住的。辛愉一定也非常害怕的,因为茹玉总觉得能听到他呯呯的心跳声。
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可是一起回家却成了习惯,一块并排走也成了习惯——因为刚开始的时候茹玉既不敢走在前面也不敢走在后面,似乎前面后面都会有鬼随时出现。他们不再受那些人的干扰,任由他们疯跑,听那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惬意地享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清风明月,繁星满天。
有一天下午放学的路上,胖胖的妞妞神秘地对茹玉说:“知道吗?辛愉下午上学路上尿裤子啦!”茹玉吃了一惊:“听谁说的?”“好多人都知道。”“妞妞,一只蚂蚱,前面草丛里!”“哪儿呢?”妞妞提着一串狗尾巴草串起来的蚂蚱,颠颠儿地去了。
好丢脸啊!他怎么可以!那一群小男生经常在路上玩拍面包什么的,玩的忘乎所以,内急而找不到厕所的事不是没有,可也没听说谁内急而尿了裤子。茹玉觉得自己都没脸见人似的——自己的朋友怎么可以那么没档次,总觉得他是一个优秀的男生。而优秀的人在茹玉看来都是只会吃喝不会拉撒,甚至于不会打嗝放屁的,那都是极隐私的事情。更别说像蜡笔小新那样公然而理直气壮地说:放屁是一件很值得庆贺的事情哦——。茹玉也想过尿裤子是不是比当众小便要好一点呢?好像都很丢脸,那还有什么好办法呢?茹玉也懒得去想了。
难堪的结果是避而不见,不过书还是得看。所以当新一期的《儿童文学》到了的时候,茹玉就忘记了难堪,照例先抢来看——因为她实在无法抵御那些憨态可掬的插图和妙不可言的文字。也许男孩子根本没把那档子事当回事,早就忘了呢。
儿时的玩伴渐渐地长大,儿时的糗事也都变成了可爱的回忆。
二
小学的曼妙时光转瞬而逝。茹玉在镇中学读书,辛愉去了县城的舅舅家上中学,但每个星期都可以回家。昔日爱脸红的小男生变得爽朗而健谈,还不时地拿回来作文比赛、演讲比赛的获奖证书。他回来的时候,总会来找茹玉,并把自己订的一些杂志比如《演讲与口才》之类的给茹玉看。这个内敛而敏感的小女孩是如此地感激,因为当那些玩伴都渐渐地远去——不是分离,是心的距离,茹玉是如此地孤独,只有书里的世界是她所向往的,所以在她心里,辛愉这个儿时的玩伴已渐渐地成了知音。但是仅此而已,那个不够阳刚的小男孩印象总是挥之不去。所以,每当她不经意地偶遇辛愉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时,总是飞快地逃开,拼命把自己塞进书里去。
又一个周末的下午,天灰蒙蒙的,很冷。乡村的冬天是那么的了了无生机,或者说凄凉。茹玉的心也很冷,比天气还冷。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快冻裂了的木偶。她下意识地绕开人多的地方,可是还是遇到了辛愉。
辛愉把两本复习资料递给茹玉说:给你买的。茹玉突然觉得起风了,而且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那时农村的学生,自己都还买不起一本这一类的书籍的。辛愉又说:天儿真够冷的。茹玉说是啊是啊,你刚到家吗?辛愉说:是。专门在这儿等你,明儿早要走。茹玉说谢谢啦!
分手之后,茹玉翻了一下书,一张纸条飘了出来:茹玉你需要什么书尽管告诉我,我帮你买。茹玉慌忙把纸条揣兜里,好像揣起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到家的时候仍惴惴不安,唯恐被妈妈发现。心里也知道即使真的有天大的秘密,也不会被家长发现的——因为他们为着一口吃的,正忙的像一只永不停息的陀螺。所谓怕处有鬼,那纸条还是丢了。所幸的是,没有人问起过这件事。
那一年茹玉十四岁。那是茹玉第一次收到男生的礼物,慌乱到不知所措。事后茹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再看见辛愉的时候,总是极力地想躲开。辛愉也没有再提及此事。直到一年后他们全家三口农转非随父亲去了西部。
其实,茹玉常常会想起辛愉,想起这一天。不是因为那两本书,也不是因为怀念那朦胧的情愫。而是因为一些在成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却足以伤到一个孩子稚嫩心灵的一些事情。茹玉在心里对辛愉一遍遍地说:辛愉,你不知道那一周我有多么难过,那天见到你时我有多么高兴。你不知道我那天多想和你说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我知道你一定会很耐心地听的。你是幸福的,你有关爱你的爸妈,你不知道被忽略和放逐的感受。我甚至想,早恋是什么?我想试一试。因为我觉得,被忽略和放逐的人是有权利选择判逆的。可是,辛愉你是不是也很脆弱啊,面对我一次的沉默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吗?你是否也和我一样,渴望被人了解、和人交流呢?也许我们是有相像的地方,都是很传统,很矛盾的人,在渴望被了解的同时却又小心翼翼地封闭起自己。我们其实都是胆小鬼,害怕话一出口就伤害了自己,是这样吗?你就这么走了,像一首歌,刚开始就结束了。永远不知道是优美哀婉,还是激越高亢,就结束了。
辛愉走后两年,又回来了一次。茹玉是事后知道的。乌鲁木齐虽然偏远,但毕竟是个繁华都市。茹玉想,辛愉回来访亲的同时,也许了结了些什么吧。毕竟,从喧嚣繁华之地回到印象中的美丽村庄——实际上的穷乡僻壤,那种反差和失落也许只有辛愉自己知道。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辛愉的消息。
曾经的岁月渐行渐远,像一个缥缈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