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

师范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个郊区小学任教，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里。同室的还有另外三个女孩，生活在女性较多的环境中，美容和服饰往往就会成为追逐的潮流。

我们当然也不例外，那时大姐倩最会打扮，她的化妆品也最多，什么收缩水，乳液，粉底，眉笔，眼影，口红，唇线笔，睫毛液等等。每次想到她，脑海里出现的就是她把睫毛夹按在眼皮上，手指用力夹下去的动作，仿佛听到“咯噔”的声音，我的心总会剧烈地跳动一次，常常害怕又常常羡慕。

当倩那高高翘起的睫毛，从我眼前晃过，心中总会升起一阵酸涩，我的单眼皮即使夹得又红又肿也不会让睫毛翘起分毫。对自己的容颜有了清楚的认识，美容就没了吸引力，最多只是一管口红而已。

我的热爱全部落到了服饰上。对于穿着，因为太喜欢了，就固执地挑剔。从不会追赶橱窗里的流行服饰，从不选正式的职业套装。那种天然的防御味道，穿上了，叫人一看，十步之外就会肃然起敬。我那时，独独爱上了复古的唐装。

第一件唐装中式裙，几乎花了一个月的工资，那时刚挣162，我的套裙就花了138。那件裙子是从市里的超商购买的，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爱上了，别的衣服很难再入眼睛。转了一大圈，还是把它穿到身上，站在试衣镜前。看到了，齐刷刷的“学生头”下，是一袭蓝底白菊的长裙。蓝色的中式竖领，镶了深蓝的小边，雅致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胸前一排黑色的琵琶扣，含蓄中东方韵味十足。无袖的短款上衣，腰围部分又有四次“折叠”，更衬托了蜂腰瘦小。下身那同色的宽幅长裙，一步一跨，摇曳生姿。穿上它，瘦弱的我，立刻生出一种惹人怜惜的病态美，活脱脱二十年代深宅大院中走出的弱不禁风的小姐。

女店员极力怂恿我买下，没脱掉就付款穿着出来。走在大街上，忽然听到一个妇女的大嗓门：“看那女的，穿着长裙像不像赵雅芝！”我哑然失笑，对那件唐装的爱更多了几分！

那件衣服我穿了整整三年，后来因为洗得已经泛白才送与了乡下的堂妹。其实应该留下来做纪念的，还好有次与六年级学生合影，正赶上穿这件套裙，遗憾中总算有了慰藉。拍照时，不知怎的，笑得恰到好处，脸上的缺陷全没暴露。现在想想恐怕一生中再也拍不出那么美丽的照片了。

一次，我偶然把照片压在讲台的玻璃板下，被同校教体育的大师兄看到，追问气质如兰，婷婷袅袅的女老师是不是我，并慨叹说：“师妹，你应该去当演员的！”

我哈哈大笑道：“我的样子怎么可能当演员呢，都是那裙子惹得祸啊！”

第二件唐装也是中式套裙，分为上衣和长裙，也都是统一的布料和颜色。纯棉的白底布上印着零星杂乱的绿叶，似刚刚发芽的柳叶。我尤其喜欢套裙中的上衣，它和三四十年代女子学校的学生制服更多了几分相似。竖领偏开扣，七分的荷叶袖，从领子到裙边镶嵌了一圈黑色的滚边，穿上时更多了一种古典清纯的味道。为了让这种复古的韵味更浓，我舍弃了与它配套的长裙，特意找裁缝给它搭配了黑色的半身裙，又专门买了一双扁带半高跟的黑布鞋。穿上后唯一的不足就是差了一双及膝的白色高筒袜，像极了《金粉世家》中冷清秋的装扮。想来当时的自己也是十分大胆和另类的，就穿着这身衣服在街上“招摇过市”，行人频频回眸，我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可能正是这样的装束给了自己锻炼的机会，执教观摩课时，即使面对一二百人的现场，紧张也只是几分钟的时间，随后自然地融入到教学中，激情洋溢，妙语连珠。校长是不喜欢我的装束的，可是又没有办法，对我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最后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

我的第三件唐装是毛线织成的旗袍式连衣裙，只是没有开旗。及脚踝的长裙通体黑色，又似旗袍那样合体。只在领子和袖口处有两行红毛线的镶嵌。本来这款裙子胸前还有一个京戏中的脸谱，我当然是看不上那种花花的流行色的，就让店主去掉脸谱，又让一位心灵手巧的老师，用黑色和红色的毛线混合，钩成了并排的四个琵琶扣，盘在胸前做点缀，这件中式黑裙最大的亮点就在它的领子上。那高高竖起的中式领几乎达到脸颊的一半，说不出的忧郁和妩媚。当时正流行“荷叶头”的发式，比“学生头”稍短些，就如今天小S的发型。“荷叶头”下，那一袭的黑衣，让我的身段越发窈窕，就连眼光刁钻的美术老师对它都赞不绝口，说从美学上来讲，这件中式毛裙把东方女人的婉约韵味表现的淋漓尽致。那时也常常幻想，当初自己学个服装设计可能会更合适。

如今身着优雅唐装的时代已经远去，青春走过，也留下了无数美丽的足迹。现在的我更喜欢自由，随意的韩版服饰。一年四季大多是长短不同的打底裤和宽松舒适的裙式上衣。一来可以遮住渐肥的腰部；二来上下班骑车带儿子方便。

每个人都有过风华正茂的青葱岁月。年轻就是资本，其实无需追逐时髦，只要穿出自己的个性，再平常的人也会拥有独特的气质和魅力。

常常觉得做人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