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励人生

现在十几二十岁的年青人，父母都说他们是在甜水里“泡”大的，对几岁的小娃娃则戏称为“小皇帝”、“小公主”。而年过半百的中老年人却骄傲地说：“我们是在苦难中磨练出来的。”人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部小说，好看的小说都是跌荡起伏、多姿多彩的，闪光的人生都是经过苦难磨练的。因为只有经过“磨”，才能闪出“剑”的光芒；只有经过“炼”，才会具有“刀”的锋刃。没经过挫折和风雨的人生，是一朵苍白的花，是一只笼中的鸟，是一部平淡如水的小说。

说起磨练，我对自己的经历有一番刻骨铭心的感受。

我出生在新中国解放前夕，虽然没经过战争的苦难，但受过饥饿之苦，皮肉之痛，流浪之孤，穷困之迫，失恋之寂，离别之愁。我生下来也如现在的孩子是“泡”在甜水里，因为我的父母原在城里谋生，祖父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但不久这小店破产倒闭了，我的父母从城里回到了乡下的老家，我的弟妹又接连出生，我的身份立即从城里的“宠儿”变成了“乡下贱伢”，地位一落千丈。我只有与那些农民的孩子一样，成天在风雨里闯，泥巴里滚，热天一身汗，冬天一身水。

读小学时，卷入了“大跃进”、“大炼钢铁”的洪流。我们跟着老师上山开荒栽“花果山”，下田插秧种“试验田”，到炼铁工地敲铁矿石，去水库工地当小“扁担”。非凡的年代锻炼了我的意志和体魄，也让我从小就深知生活的磨难，得到很多痛切的感受，从小就积累了很多生活的素材。在歌颂“大跃进”，放“文艺卫星”那个年头，我居然以十几岁的童心和稚笔，一口气写出了几十首“大跃进民歌”。就因为老师发动我们写这些天真可笑的“打油诗”、“顺口溜”，却让我死死的爱上了文学，让文学几十年都在苦苦地折磨着我。

我在读初中时，又遇上了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时期，那时候流行的叫法是“过苦日子”，我们在学校的粮食标准是半斤米一天，学校每天只开两顿饭加大锅盐水汤，为了填饱肚子，同学们都在下午三点下课后，上山去采野果，下田去挖野菜，到河里去摸螺丝，舍命吃那些难以下咽的糠粑、地皮、南瓜根、土茯苓。那个时期，让我真正懂得了什么是饥饿，什么是幸福。当我们饥肠辘辘的时候，如果能吃上一顿饱饭，就觉得是真正的幸福了，如果能吃上一顿肉，那简直是奢望了。因为饥饿之苦折磨着我们，使我们的思想过早地成熟起来，我们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了忧国忧民的思想。那时候，我们就想对于国计民生来说，大办农业大办粮食是多么地重要啊。幸亏这种饥荒的岁月很快就过去了，我们用精神战胜了饥荒，度过了困难时期。但是，肚皮的饥荒结束了，又让我们这一代进入了一个比物质饥荒更可怕的精神饥荒期，那就是长达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在这个政治运动中，我的父亲因为写了几篇反映民间疾苦的文章而被打成了“黑鬼”、“右派”，我父亲被开除了教籍，下到了农村强迫劳动改造，我也上山下乡在农村接受再教育长达10年以上。

这个漫长的时期是我的人生中最痛苦最难熬的时期，我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但是农村这个社会“大学”却锻造着我，磨练着我，我在农村一是经受自然风雨的磨练，我与广大农民一道，与天奋斗，与地奋斗，在农业生产中，我学会了干全套农活，也懂得了一些农业技术，锻炼了筋骨与体力，使我在以后的几十年里都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二是让我在社会这所“大学”里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我历经雨雪风霜，踏遍泥泞坎坷，尝尽苦辣酸甜，深味世态炎凉。我在社会这个大课堂里学会了如何面对人情世故，如何分辨是非曲直，怎样处理爱恨情仇。与亲朋好友一次次的生离死别，与恋人的一次次分手，让我的情感变得更加复杂而沉郁，深沉而悲凉。这种复杂的情感又让我更深入地去思考社会，思考人生。

在农村十年的坎坷经历又给我的人生沉淀了很多有价值的精神财富。我在农村当过记工员，夜校辅导员，出纳，广播员，也转战水利工地当过几年的民工，长年住工棚，吃大锅饭，在工地挑土方，抬石头，撑木筏，背麻袋，学放炮，学测量，上山砍柴，下厨做饭，在工地也当过土记者，采访写稿编节目打快板贴标语搞宣传，什么都干，什么都尝试过。在我最痛苦的一段时间里，我也曾加入过盲流大军，那时候对这种盲目在外流动的人叫“外流”，外流人员是与在家的“五类分子”同样看待的，因为我那时是一个“右派”的儿子，什么好处也轮不到我，谈恋爱又一次次失败，我被迫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离家出走，为求生在全国四处流浪，闯关东，流西北，入云贵，下广东，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曲折坎坷的经历使我的人生更丰富，更充实，让我的意志更坚定，让我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不幸是大学，苦难是财富，我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刻骨铭心地体会了这句话的深刻内涵。

十年动乱结束后，我参加了乡村的教育工作。因为“左”倾路线的根深蒂固，又经历了三次高考，分数上线却被卡落榜的巨大痛苦。但我用自己的发愤自学夺回了大学文凭，精神上的巨大创伤总算得到了自我平复。教学工作的辛苦与教师的清苦，挑灯夜战写稿的呕心沥血，纯文学的陷入低谷，诗人的穷困落魄，又让我感到做教师难，做诗人更难，在物欲横流的当今，要固守教育与文学圣洁的净土，为崇高和正义洒一腔热血需要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和勇气啊。

我总算走过了人生的大半辈子的苦难历程，我总算被人称为一个中学教师和民间诗人。也许我的一生永远要在磨难和追求中度过，我也准备永远奋斗下去，追求下去，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息。

熬过漫长寒冬才深知春天的温暖，经受过苦难浩劫才深深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从动乱的昨天走过来的人才加倍珍惜今天的平安，受过人生痛苦的磨练和洗礼，才深深懂得人生的价值。

在甜水中“泡”大的和在父母的“保护伞”下甜蜜成长的孩子们，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心头肉”的“小皇帝”和“小公主”们，你们的今天真是太幸福了。但我不能设想你们今后的人生征途就永远没有风雨，没有波折；我也不敢断言，你们的一生将永远与痛苦绝缘。任何一个做父母的也不可能包下孩子的一生一世，既然这样，现在做父母的就应该明智一点，在孩子小的时候就有意识地去让他们经受一点磨练和挫折，使他们的意志更坚强些，品质更纯正些，风格更高尚些，让他们对将来的人生有一点经受痛苦与挫折的思想准备。我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下二代都能好好地把握住今天的幸福，用自己的意志、毅力、素质和才华去创造更加辉煌的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