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故乡
像剥洋葱皮一样,把一层层其貌不扬的山峦逐一剥去,在皮与皮之间某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就是我的故乡。
这里,百年以前也许是一座大山,浑然一体的。海原大地震时,山体开裂,坚硬的一部分留下来还是山,松软的一部分像水一样流开去,形成滩涂和沟壑,村庄就在没流走的半山腰上。周围的山也是如此,灾难的痕迹,依稀可见。
上中学时,这里还是很热闹的。二三十户人家,近三百口人。时值改革开放之初,联产承包,人心向上,风调雨顺,丰衣足食。逢年过节,一派欢天喜地景象。大人笑,孩子闹,锣鼓喧天放鞭炮。现在想起来屁股底下还颠儿颠儿的。进入九十年代,出外打工的年轻人开始生根他乡,扬黄灌区逐年移民,现在村里人口已不及原来的三分之一。许多房屋闲置,破败不堪。有的院落房顶被揭,只留残垣断壁。有的门窗大开,张着黑洞洞的嘴巴,使人想起二战时期毕加索的一副油画。一些红瓦瓷砖贴面的房屋混杂其间,不尴不尬的,不由人不感慨万端。昨兮?今兮?今夕何夕?
离家久了,就生疏了。开始还是近乡情更怯,现在是有点怕,怕见老屋那满目疮痍了。提起回老家,心里就咯噔咯噔的。古人很看重“叶落归根”,我可能只能叶落他乡了。这种忘本的思想,不是新潮,而是没有回头路了。
八十年代,家乡所在县被确定为全国“林业县”,享受联合国援粮计划署的资助。山头上的地都植树造林了,很是兴旺了一个时期。其实那些地是很贫瘠基本不产粮的,所以对国家和个人都是有利的。那些年隔一段时间老百姓都会领到粮食和糖枣、牛肉罐头、挂面等“洋食品”,使一水之隔的外省乡邻眼热不已,争着把女儿嫁过来。当其时,雨水充沛,树木成活率也高,没几年,山头都缠上了“绿围巾”,十里百里,连绵不绝。然而好景不长,几年后林木有了收益联合国不再援粮时,老百姓就开始“退林还耕”了。开始还是偷偷的,因为管理不太严格,缺乏惩罚机制,后渐成泛滥。没多长时间,整个“林业县”就成嬾子的头。“小农意识”,可见一斑。“三农”问题之艰巨,亦可窥全豹了。
九十年代末新世纪初,国家以强大的经济后盾为依托,开始了浩大的“退耕还林草”工程。政府信心之充足,农民得实惠之多,受惠范围之大,为史之罕见。然连年干旱,草木成活艰难,至今未见显效。不过,由于政府采取“封山育林”之强硬措施,绿色的希望在西部已成燎原之势,看来不会重蹈“林业县”的覆辙了。但农民的惰性仍在,始终有为政府做事的念头,没有一点主人意识,主动性和积极性还没有唤醒。真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现在的家乡,经济条件好点的人家都移民他处了。念成书有工作和有点本事的落户城里了。“马太效应”还在继续,“多米诺骨牌”还在倒。叹兮?痛兮?如之何兮?
家乡就像一个养育了众多儿女的老妈妈,乳汁干了,力气没了,而儿女们能飞的都飞了,只留下她破衣烂衫、精疲力竭的躺倒在漠漠群山之中。春有黄尘肆虐,夏无苍翠粮田。唯一不缺的是春天的沙尘之风、夏秋的酷热之风、严冬的凛冽之风。
是家乡造就了懒惰的乡民,还是乡民成就了凄惨的家乡?
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
家,在哪儿?我,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