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爱情曾来过
文章的这份温情是值得阅读的基础。或者可以说,如果没有爱情,祖父和祖母也就不可能走在一起了。很多时候,爱不一定要说出口,而心里或许是存在着对方的。文章讲述有条不紊,内在氛围也足以感人。
一直以来,有关祖母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对祖母形象勾画的参照,只剩下两张照片。一张来自父亲存留下来的一本影集,那是张发了黄的黑白相片,从相片斑驳的痕迹可以猜测,这张珍贵的纪念照已经揭剥了很多次,照片上祖母笑容可掬,用一只瘦弱的手臂紧紧挽着我,那姿态仿佛挽着一个救生圈。另一张则是陈列在老家正厅神台上的瓷画像,像上的祖母很年青很标致,画者煞费苦心地用了几道细密的皱纹来增添祖母形象的厚重,但,瓷像里的女人依然朝气蓬勃。
瓷画里的祖母无法老去,因为那时的祖母实在年轻。父亲几个每在提及祖母去世的话题时,总是黯然伤神,“唉,要娘健在就好了,此时就可以尽情享福了!”这是父亲几兄妹在追忆祖母时使用频率最高的话语之一。我留意到,父亲几个在谈及祖母的时候,总要避开祖父。再三确定爷爷没在附近,父亲几个就会嘀咕一句:“爹爹现在就知道娘的好了,之前,他就差没把娘打死!”
爷爷脾气暴躁,这全村人都知道。父亲说,在我出生那年,祖父还背着铁棍在村里一路追着父亲打。父亲不敢莽来,只有一边逃,一边回头冲爷爷喊,你莫要再追,你孙子都出生了,再这个模样村里人要笑话你。如此,祖父才恍过神,停下追逐的脚步,喘着粗气折身返回。我也亲眼见证过祖父的烈性子,一年春节,叔叔不知为何一句话说得不中听,祖父忽然从案板上抓起一把菜刀冲叔叔大喝,你把我杀了吧,在家里我就是毛泽东,你们谁也管不了我,要不就来把我杀了。当时我尚年幼,见此情景吓得双腿发软,大气也不敢出。姑姑几个也是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嫁给这么一个粗暴的男人,祖母的命运可想而知。父母偶尔和我聊起祖母,总是说起祖母如何疼我的情景。母亲告诉我,祖母白天要下地里干活,没时间照顾我,晚上我睡熟了,也要把我从被窝里抱出来,搂在怀里“乖仔乖仔”的呼唤,然后亲不个停。说完这些,就要情不自禁地数落祖父对祖母的诸多不是。说祖母里里外外把持着一个家,辛勤劳累,缺衣少穿,稍有不顺祖父还要冲她发脾气,动辙拳脚相加。祖母经常是以泪洗面,走出家门还要在外人面前强装欢笑。提起这些,父亲总是一脸的惋惜,说祖母非但勤劳,而且聪慧过人,极懂得用一个女人的神情和姿态维护一个家的尊严。
祖母的去世很意外,是患宫颈癌病逝的,送到医院检查时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扩散了。这也成了父亲几个一直抹不了的遗憾和内疚。当时家境贫困,祖母一直不愿花钱去看病,待到忍受不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而作为长子,父亲也作不了主。祖父却总是漫不经心,也没有坚持要送祖母去医院治病。祖母的病逝,是我们一家心底人永远的痛。
祖父和祖母的结合,是农村粗野男人和贤惠女人结合的标本家庭模式,这种版本几近古老,象古墙上的灰垢,了无趣味。对这种模式下的生活,我怎么也寻不着和“爱情”这么浪漫的词汇有关的情节。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祖父有些厌恶,这份厌恶倒不是因为他对我有着怎样的暴略。祖父对我这个长孙一直很慈祥,甚至连喝斥的口气也极少,这或许与我自小在外念书有关,抑或是我学习成绩的优良抚慰了祖父那颗农人朴实的心。我对祖父的不满,多少受父母的影响,在于他对祖母的态度的责怨。
这种情绪一直困扰了我多年。为了善良的祖母,为了一个美丽的女子的悲情人生,我无限怜悯。之后还隐约听见祖父殴打祖母或许还和同村的另一个女人有关,我的心情愈加复杂。对祖父这样一个男人,我抱以长辈的尊重,却失去着对一个男人的敬重。我时常想,祖母年轻的一生,是缺撼的一生。
在我即将参加工作的那一年清明,我和父亲一道,回老家扫墓。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扫墓,之前清明我通常不在家,只是在春节期间,随省城两个叔叔一道去作个伴,祖父也不会在场。而那一次,祖父、父亲、我,三个男人同行。而我那次也带着一份虔诚的祈愿,希望在祖先神灵前求得一份好工作。
蒙蒙雨雾中,三个男人沿山跋涉,从老太公的坟墓扫起,按辈份一路下来,燃香磕头烧纸钱,神情肃穆。间隙祖父偶尔会说几句轻松的话题缓释一下过于沉闷的氛围,比如老太公好酒,千万别忘了在墓前洒一杯水酒,否则老太公会怪罪。忙乎了一个时辰,快到祖母的墓前了,祖父突然安静下来,他把脚步放慢,老远就开始挥动手中的柴刀,仔细地把路旁的杂草清除干净。来到祖母的幕碑前,祖父沉默了许久,才燃起香,后退三步,深深弯下腰,起身……三次鞠躬之后,默默离开。祖父竟然没有等着我们同回,径自一人返回了。
我随父亲回到家,却没能看到祖父的身影。祖父或许爬山累了,歇息去了吧?我向里屋寻去,尚未到屋,却隐隐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这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男人的抽泣声,之前我从未听到过。我对祖父扯着嗓子大吼大叫的声响习以为常,却从未见过他伤心落泪的样子。那一刻,老人发自内心喉咙的沙哑低沉的哽咽声,顿时把一个年青男人的心撕地粉碎。过道上的我一动不敢动,大脑几乎空白,随后,泪流满面。
祖父的老泪横流,为了那个只陪伴了他不到半生的女人。祖父原来懂得逝去的遗憾,在祖母离开多年之后,我有幸见证到这一份生死之情。祖父的哭泣迟到了,这份情感却是真的。老人不会知道,在清明的雨里,有孙儿在隔墙,伴着他一同落泪,沉痛地追忆属于他的那个优秀的女人。
那一刻,我恍悟,原来,这个温暖的世界里,有爱情曾经来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