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
父亲离开我们快两年了。
那天,我和父亲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说着说着父亲不吭声了,眼睛瞪着地面。我叫了几声,父亲没应声。吓得我赶快喊来母亲。母亲一面呼唤父亲,一面给父亲掐人中,揉头部。不一会儿,父亲长喘一口气,回过神来。家人连忙送父亲到医院,经检查为脑栓塞。第二天父亲就昏迷过去,直到5个月后去世,享年76岁。
父亲从小就没了父母,是我姑姥姥把他拉扯大的。他天资聪颖,读过私塾,背过四书五经。为糊口,他在家乡当过一个月的旧警察。因看不过旧警察的所作所为,脱下警服做起生意。后来,解放军来到家乡,父亲就参加了解放军,在山东警卫营当过战士、班长。青岛解放后,随部队驻进青岛边防检查站。1953年转业到青岛百货批发站,负责服装鞋帽调拨。
肃反时,父亲照例又向组织交代曾经当过旧警察。当时,组织上曾专门下文说,父亲不作为这次肃反运动的处理对象。但1958年,父亲仍以“历史反革命”罪,被判刑劳改。6年后,父亲出狱就业。一直到1982年,国家落实政策,父亲被作为“国民党党政军特人员”重新安排工作。从那时起,父亲一贯严肃的脸上才真正有了笑容,话也多起来,经常讲笑话逗全家人乐。父亲读书多,肚子里装的故事也多。他曾说过:不论什么故事,只要你讲个头,他就能给你接下去。我知道,父亲说的不是大话,什么三国西游、秘文野史,父亲知道得很多。父亲二胡拉得好,喜欢京戏。他经常自拉自唱,自得其乐。父亲说他在馆陶路百货批发站工作时,中午休息登上三楼一亮嗓,大窑沟的行人都回头张望。文革时,父亲到东风电影院看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的电影,开演后,父亲数了数连他在内共有七人在观看,演出中途又走了两位。父亲笑称这是他的专场。
1985年我受伤致残,父亲为照顾我而提前退休。他老人家这么大年龄,陪着我到西安、北京治病,一去就是两年!两年里,父亲除了伺候我吃喝拉撒,还得东跑西颠采购日常用品,煎药、助我锻炼。父亲出去时身材较胖,两年后回青,他因操劳过度得上甲亢、心律不齐,靠药物维持支撑身体,成了一个又黑又瘦的小老头!从那以后,父亲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父亲70岁时曾对我说:“我70岁了,耳聋眼花,记忆力不好,不能干了(指小卖部售货,父母是绝对主力)。”我理解父亲,但也无可奈何。我说:“爸爸您不干咋办?俺妈一个人怎么能行?”父亲听了我的话,沉默半晌,静静地走进柜台里面。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听着脚底因抬不起腿摩擦地面而发出的“赤啦赤啦”声,我心里犹如碰倒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父亲知道,他一天不躺倒,一天也退不下来。
为了锻炼身体,父亲买来一根腊棍。每天早晨手提腊棍在院子里练一段。几年后,父亲举不起腊棍了,换了一根竹竿。竹竿有两个作用,一为锻炼身体,二是作手杖。每天我都看着父亲手握竹竿,佝偻着身子,脚底“赤啦赤啦”,喘息着进出家门。父亲外出时,我道:“出去锻炼?”“嗯。”父亲回来时,我道:“回来啦!”“嗯。”一天父亲出去好多次,每次都是这种对话。父亲那天脑栓塞时,怀里仍然搂着他那根竹竿!
父亲,您一生磨难,晚年又为儿子熬干了身子,带着遗憾离世。儿没能尽孝,也是万分遗憾啊!儿想,报答您最好的方式就是: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