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水龙吟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语言大气洒脱,如大山般一样,雄伟壮阔。安好!
建康赏心亭的脚下,滚滚长江水锁住了英雄梦飞的思绪,水天相接的烟雨蒙蒙,安静地举行着一场华丽的葬。公元1170年的背后,陈列着支离破碎的万里河山,北方烈烈的杀伐声,鼓满了了江南的繁华和糜烂。拉开铁骑碾过的帷幕,历史缓缓地上演着关于一个王朝兴废的陈年旧事。
有人这样评价辛弃疾:人中之杰,词中之龙。词彩绘了他的梦,却打碎了他的现在。北伐中原,收复失地是他一生都无法触及到的海市蜃楼。真实的心情既然无法陈述于朝堂之上,只好写进新词里,埋在曲调中。那一年,历史用一曲《水龙吟》记录了一座斑驳的老城和同样落魄的战士的风云际会:“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而这一年,辛弃疾才不过三十五岁。人未老去,心已迟暮。很多年后的今天,人们忘记了泱泱帝国的失落,乱世峥嵘的沧桑,却惟独记得那个盛世行将远去的秋季,徘徊在城市上空那曲末世清冷的挽歌,以及它承载的过多坚硬伤感的情绪。
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十年前,他登高望远,指画山河,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十年后,他空有奇才,无用处,壮节飘零,受尽人间苦;十年前,他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十年后,他高叹:“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辛弃疾二十一岁参加抗金义军,平生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却累遭投降派的掣肘,屡屡受到革职处分,期望破灭后的悲怆在身体里长出苔藓一样的痕迹,不易擦掉。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成就一个历尽世间坎坷的过客,宦海沉浮和跌宕的人事经历是辛弃疾阅读生命体验的恒常方式。
时代的颠簸刚刚尘埃落定,内心却纠结于过去的旧疾。怀才不遇的身世和时代深沉的悲戚是辛弃疾此生不能停歇的感慨,也只好在这建康赏心亭一吐为快。江南游子的行囊,漂泊在蹉跎的流年,归来的颜色浸染了古老时间的灰白,生长着无人会意的伤逝。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嘘唏独语。西子湖畔,轻舟画舫,藏匿着当权者饮鸩止渴的纸醉金迷和纵情于胭脂混沌的歌舞陶然。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是,十几年过去了,季鹰未归,而曾经斩将掣旗的战士摇身变成了力田为先的稼轩居士。“国计已推肝胆许,家财不为子孙谋”,这看似旷达的自慰却化解不开一袭青衿的尴尬,闲适是无可奈何的借口,报国无门销磨不掉的痛苦才是唯一真实的伤口。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梦想空有摆放的位置,却没有谈论的空间。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靖康之耻是交错在词人心田沟壑中一道流不出血的伤痕,无法医治。隔着一千年的光阴,读取诗魂相伴的昨天,深沉的墨渍依稀映照出赏心亭里的孤单影只。失意是辛弃疾传奇一生最恰当的概括。也许,真正的他放在生命的天平上,只是一场梦的重量,而耗其全部吟唱的英雄梦从那个秋天起就已经遗落在了千里楚江、断鸿声里,再也找不来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