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平日宽不过十米的小溪，徒然间暴涨数倍，挟泥带沙，浩浩荡荡，竟也气势磅礴。几天过去，云散日出，一个人负手于河岸。河水已渐渐退去，平缓的流动，浑浊的水面，还能清晰地看到一些暴风雨的影子。几只麻雀跳跃着，在潮湿的沙滩上寻食，也有几只燕子斜飞过水面，与不远处的农家炊烟一起，构成了一幅和谐的剪影。

我信步在湿漉漉的河岸，柔软的沙土，鲜明着我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我孩子似的捡起一两块石头，掷向河心，看着四溅的水花，多日来因风雨而压抑在心中的郁闷，瞬间荡然无存。猛然，我在一滩水洼前止住：一个五尺盈宽的小水洼，不规则的土岸圈着一汪清亮的水，与浑浊的河水对比，它倒映着天光云影，夕阳的光芒在里面跳跃，残霞飞舞。更令我惊意的是，还有一条三指大小的鱼静卧在里面，仿佛一个得道的修士，在接受着天地苍茫的洗礼。我没有惊动它，河水一样的思绪在这里寸波不澜。我在想：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奔涌中，它是以一种怎样的勇敢和姿态，投身急流，或许它的目标是辽阔的大海；但又是一种怎样的失误，导致它的生命之航在此搁浅？多么惊心动魄的意外啊！以它的灵知，它能预知它的未来吗？

夕阳西下，岸草和野花以另一种形态茂盛在这场风雨之后。看着日渐干枯的水洼，我的心亦隐隐作痛起来。水干泥现，这是一个极其清醒的结果，它能跳出这个结果之外，寻求到另一种解脱？从它微微翕动的腮翼上，我揣测：它已葡卜于宿命的安排，静候着死亡的光临，抑或是，在念动着喃喃咒语，祈祷和期待着另一次潮涌……

我伸出手，三两下就把它抓了起来。它挣扎了几下，然后就张着嘴拖着尾，不肯再动弹了。或许它已筋疲力尽心死神枯，或许它始明白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放弃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看鱼目清澈，读鱼鳞清鲜，它在我的手中就如一篇读不懂的梵文，在阳光下闪耀。假如我是一个贪婪的人，它将是我餐桌上的一道美膳；假如我是一个残忍的人，我将剥下片片鱼鳞，看它痛苦地抽蓄，然后死亡，然后制成标本，在我满载着征伐的日记里，一遍遍欣赏……

还好，我不是一个贪婪的人，更不是一个残忍的人。我走至水边，把它放下。它起初惊愕了一下，而后摆了摆尾巴，打个旋儿，迅速消失在浑黄的河水里……

群山巍峨，大河奔流。我幸运的鱼儿，我灵异的鱼儿，此去路远，惟愿你一路谨慎！惟愿你一路平安——

我的祝福，将与你同在！

2006年5月23日写于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