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唇再吻已……
一场十年后的相遇,本该就此忘却时,却留下了更多的来自心底里的沉痛。感情是不容错过的,否则便可能是一辈子的遥望。作者文笔细腻,行书流畅,把自己的心理感受做了很好的表达,朴实的文字下却彰显着浓厚的感情。祝福作者!
仲春时节。
太阳刚刚落山不久,天还没有黑起来,我便迫不及待地打亮了屋顶的吊灯。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吊灯的华美,当然那五光十色很是让人赏心悦目,也不是因为吊灯的昂贵,那是我两个月薪水的总和。我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我要结婚了。对于一个已近而立之年的他乡游子来说,倦鸟归巢也许是一个无奈的选择,三天后,这间屋子里将迎来一个陌生的女主人,确切地说,开灯关灯都是一种心不在焉的下意识动作。
因吊灯安装程序比较复杂,用去了我大半天的时间,虽然只是早晨吃了一碗面条,但是我此时并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只是有些麻木而已。坐在地板上,斜倚着床脚,抬头看看流光溢彩的炫目光亮,再扫视一眼四周的一应新婚家具用品,心中是一团没有头绪的茫然:我真的要成家了吗?我要娶的那个女人真是我的心中至爱吗?为什么没有小说中所描述的那种人类特有的,那种难以抑制的,那种洞房花烛前夜的悸动呢?本来不会吸烟的我,却随手抽出了一支“红塔山”,拙笨地点着后,狠狠吸了一口,却马上又吐了出去,因为不但找不到烟鬼们所说的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而且嘴里更是苦辣干涩难忍,甚至还呛出了眼泪来。尽管这样,我还是强忍着继续抽下去,一支接一支,仿佛就是天生喜爱这种自虐式的惩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笃笃笃……”
有人敲门,一定是哪位老兄又来客套了。在这个偏远的小城,我没有亲属,也没有同学,常来常往的,也就是有限的那么几个狐朋狗友,来就来吧,还敲什么门?我笼罩在自己制造的烟雾朦胧中,大脑有些发胀,也懒得动弹,只是凭感觉知道,那位老兄已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并且站在了我的面前,是不是想开个什么儿童式的玩笑?无聊。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呀?年轻的女声,不是平日里的那些狐朋狗友,真是失礼,该死。我急忙掐灭手中剩余的烟蒂,从烟雾中站了起来。可是,在与来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惊愕得“僵”在了那里。
“娟……你是……娟子?”
事实告诉我并没有认错人。
站在我面前的娟子,高挑的身材,长发披肩,一双美眸清澈如泉,粉嫩的瓜子脸庞,永远绽放着和美的笑靥,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怜惜疼爱的冲动。十年了,娟子还像十年前一样美媚可爱,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除了少了一些青涩多了一些成熟之外,最大的不同,就是十年前的娟子,拖在背后的,是两根又粗又长的大辫子……
我的故乡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一道分水岭,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风横亘东西,我们家在岭北,娟子她们家在岭南,学校在岭上。
在校园里,娟子是公认的校花,两根又粗又长的大辫子,是她独有的标志,她走到哪里,哪里就笑声一片,她真的是一个骄傲的山寨版公主。特别是在上高中的时候,追逐在娟子身后的男孩子,几乎排成了队,只是没有我。这倒不是因为我怎样清高,其实在我的内心里,对娟子这朵校花也是崇拜至极,只是我还有一些癞蛤蟆的自知之明,所以我经常只是站在远处,对这只白天鹅做一些远距离的隔岸观赏。我从小喜欢画画,上学后更有了考美术学院的理想定位,因此我把大半的课余时间,都留给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彩画板。所以,在校园里,在故乡的四季,无论是旭日东升的清晨,还是夕阳如霞似锦的黄昏,到处都留下了我不知疲倦的身影,而绘画的技巧与水平也与日俱增。只是我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娟子仿佛对画画产生了兴趣,于是乎,这朵清纯美丽的校花,便经常绽放在我的画板旁边。从刚刚开始的默默观看,到饶有兴致的问这问那,从拿起画笔拜我做先生,到最后自愿做我的写生模特,也是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俩已经形影不离了。
记得那是一个美丽的夏日。
因为是学校放暑假,娟子替她父亲看守瓜园,我在看瓜窝棚旁边写生。七月的瓜园碧绿青葱,正在一天天长大的小香瓜,黄绿线条相间,像一个个小精灵般精巧可爱,十分喜人。我沉浸在创作的冲动中,周边的一切都已物我两忘。
“哎,大画家,天太热了,出了一身透汗,我去后边的山涧冲个凉。”
“嗯。”
我沉迷于创作的迫不及待中,只是随便应了一声,思绪并没有离开那个七彩世界。当我在画板上为画作添上最后一片绿叶时,创作激情的野马才收缰止步,天色正是黄昏时分,人也回到了现实世界当中。
“娟子,快来看看,猜一猜我这幅作品将来会不会成为成名之作?”
没有回音。我转头向瓜窝棚扫了一眼,也没有人,这才隐约想起,娟子说要到后边的山涧去,那里的黄昏景色,绝对是娟子的最爱,真的是美不胜收啊。
当我沿着一条蜿蜒的毛毛小道下到涧底时,夕阳已挂在了西山峰上。此刻的山涧内,正被夕阳涂抹上了一层桔红的底色,与天边的火烧云镶嵌在一起,天上地下,一片金碧辉煌。百丈高的山崖,在逆光下看去,雄姿伟岸,峰峦峻秀,特别是那从半山崖飞溅而下的山泉水,如三级跳般一路跳跃而来,留下了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大小瀑布的同时,在飞珠溅玉中一路猛扎到涧底,并在涧底的碧潭里施展空空妙手,奏响了天籁般的轰鸣,犹如雄壮的交响乐一样,回荡在奇峰幽谷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坐在潭边的芳草地上,赏夕阳余晖下的浓妆重彩,观谭中鱼儿冲波跃浪,看芳草地上小溪潺潺,野花竞放,彩蝶翩翩。像以往一样,沉浸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夏日黄昏中,想不陶醉都不能,我只好再一次走进物我两忘。
“哥……”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夕阳已滚落进了山峰的缝隙间,一声微弱且有些颤抖的呼唤传进了我的耳鼓。我迅快地牵回游离的思绪,诧异地扭头望去。
“呀……”
一刹那间,我震惊得跳了起来。就在我眼前不远处,就在潭边的芳草地上,站着我久已熟悉但却陌生的娟子,站着一个一丝不挂赤条条的娟子,站着一个洛神出水般的娟子。在那一瞬间里,我懵了,我也傻了,我更像木棍一样僵立在了那里。应该说,我对娟子的爱恋,我对娟子的渴望,在我的内心深处,已有过成千上百次的幻想,有春天里姹紫嫣红中的拥抱,有夏夜里一轮金黄圆月下的热吻,有秋日里芦花丛中的相依相偎,也有冬日里倾听雪花飘落的同枕共眠,只是千种万种,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于是我实实在在地傻了。
可是,娟子却没有傻,她忽然像一阵风一样,是狂风,飘起两根大辫子,带着七分湿露,两分妖冶,一分惊艳,像一个羊脂白玉般的精灵,扑进了我的怀抱,而我的两只臂膀,也根本无需等待大脑的任何指令,便本能地把那个白色的精灵,紧紧地搂在怀中,越搂越紧,四片红唇更是带着千年等一回的迫不及待,在第一时间里火辣辣地亲吻在一起……
真是魂牵梦萦的刻骨铭心啊!
只是,从那天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娟子。后来听人说,在那个“夏日”的第二天,娟子就被她的父母送走了,她们全家也在半年之后搬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十年啊,十年后的结婚前夕,令我魂牵梦绕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娟子,就这样毫无任何征兆活生生地伫立在我的面前,天哪!我究竟是该长跪不起叩谢长天?我还是应该诅咒命运开的玩笑太大?我该怎么办?
娟子却十分的平静,像十年前一样,未语先笑,温柔至极,妩媚之极。
“哥,看样子,你是要结婚了吧?日子定了?”
“大……大后……天……”
“早该成家了,都什么岁数了?真是的。”
“娟子,你……我……你坐……你还……没吃饭吧?我……我马上去……做饭……”
虽然也是真的为了给娟子做饭,但亦是我躲避娟子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的借口,我不待话音落地,人已经钻进了厨房。一阵手忙脚乱,再加上一阵刀勺乱响,很快地,一顿晚餐便已准备完毕,我特地为娟子开了一瓶红酒,我自己则仍然是多年的老习惯,喝散白大高粱。只是还未等我们上桌,却突然停电了,这使我沉重的心情又增添了一份懊恼。见我有些手足无措,娟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从随身挎包中拿出了一对刻有双喜字的大红蜡烛,插在烛台上点燃起来,立刻,一团朦胧柔和且充满温馨的粉红光亮,便弥漫在我和娟子周围的一切空间。
“哥,这对红烛本来是想作为送给你新婚之夜的礼物的,既然停电了,我就只好提前点亮它们了。”
到这时,我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外的一切,都已经隐入了朦胧的夜色中。
“娟子……十……十年过去了,想不到我俩……我俩……今天……”
“哥,什么都别说,我们碰一杯,为了今天的重逢……”
娟子依旧是平静如初,施施然,天然样,眼神中依旧绽放着那久违了的纯真与温柔。
“好,我们干一杯。”
清脆的“叮”声中,我和娟子都没有任何犹豫,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四目相对,一瞬间却又默默无语。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虽然十年岁月蹉跎,茫茫人海中了无消息,从望眼欲穿到肠断天涯,有太多的语话想要倾诉,可一旦面对面,却又无从说起,真的是怎一个“说”字了得?不知道娟子此时是否也和我一样,唯一能掩盖这种尴尬的,仿佛只有两个动作,倒酒和喝酒。因此,一口菜还没有吃,我和娟子便已连干三杯。待到那一股火辣辣从喉咙顺流而下直达胃底,再转五腑六脏回热到脸上,我的心潮才得以稍有平缓,但舌头却有些麻了大了,思维的天马也似乎要挣脱羁绊,又是两杯酒下肚后,我已经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娟子,十……十年不见,你……你真的很好吧?”
“我很好。哥,你呢?你也好吧?”
“……当……当然,当然……”
虽然嘴里应答着,但心里盛满了太多的放不下,声音也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娟子,这……这十年,你……你真的很……很好吗?”
在问话的同时,我努力镇定自己,呆呆盯住娟子那娇媚的脸庞,那眼睛,那眉毛,那鼻子,那红唇,那一切的一切……是的,在我面前的娟子,还是十年前的娟子,如泉美眸中,闪烁的还是与十年前一样的纯真与温柔,如花嫩脸上,绽放的还是与十年前一样的笑靥,只是……一缕针刺般的隐痛从心底传来,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任热泪倾情而下的同时哀如杜鹃啼血:“我的娟子……”
“哥……哥……”
犹如十年前潭边黄昏的一幕重演,在一声仿佛受伤羔羊般的哀鸣之后,娟子再也无法控制情感的闸门,湍流出涧般扑到我的怀中,在三峡猿啼与梨花带雨的轮番冲击下,冷却十年后的四片红唇,又再一次滚烫地吻在了一起……
……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娟子已经走了。她给我留下了一张画——一张十年前我为他画的素描画像。我懂得她的心思,因而我的心底更痛。在画像的旁边,是那两根已经燃尽的红蜡烛,躯已成灰,只留下了两大滴“不干的泪”。“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那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