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冬天

1、

迟疑了很久，我才推开书房的那扇门。里面，一片静谧，只有窗台上的风穿了缝隙而来，扰了那薄薄的窗纱，轻轻扬起。

近一个星期没有打开这扇门了，心情有些懒散。每次经过，只是静静地看上一眼，然后走开。

记得一星期前那场沉默的争吵。现在，不想去提及，任由心门那么默然地紧紧关上。

下午，和薇在茶楼里坐了很久，总会与她高谈阔论的我这次是反常地沉默了。静静地看眼前，听不见茶楼里素来喜欢的乐曲，看不见那幽雅的环境里曾经让我惊喜的一件又一件的摆设，只偶尔听见薇的叹气，那么重重地，敲打了我的心扉。

我知道我是固执的，我不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

薇说那是工作需要，半年后，他会回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我知道这个既是他的同事又与我一起长大的女孩是多么多么的关心我，可我依然不想多说话。薇将她的手机递给我，上面有条信息：照顾她。

单单的三个字，终于让我再也忍不住，轻轻抽咽。

走出茶楼，迎面有冷风吹来，我下意识地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想躲进去，却躲不进此刻心情的萧瑟，我漠然地看眼前，昨日一场雨后那满地的落叶，这刻，在地上随风旋转。

书房内如此安静，曾经的欢言笑语哪里去了呢？我环顾四周，眼光在最后落在墙角的那个相框上。

那是一幅砌图，有两千多片，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化了多久才做好的砌图，如今却跌到在那里，它的面前，是散乱的一片又一片。

2、

在热闹的街上晃悠了一天，我依然未找到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沮丧地坐在街边的石凳上，看眼前的人来人往，有些倦了，脚也因为奔忙了一天开始生疼，发酸，找不到想要送给他的礼物，我暗自在埋怨。

其实早上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今天这样漫无目的的搜索，我不一定会找到我要的东西，想起他的微笑，是那么亲切，那么舒朗。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街角那个不起眼的玩具店，却吸引了我的目光，那里有一幅风景的砌图，安静地挂在墙上。

一幢青砖黛瓦的房子坐落在一个微波荡漾的湖畔，房子是一幢两层高的简单楼房，外形有些古旧，屋顶上有袅袅炊烟。房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房前，有一男一女正悠闲地坐着，仿佛在促膝长谈。

这是我梦想的地方。

我常常在他面前提这样一件事，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放下手中的繁忙，一起去一个只有彼此的地方，可以在清晨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慢慢地长跑，可以在午后找个到一片树阴静静地垂钓，可以携手漫步在斜阳里看余辉和飞掠的小鸟，当我们累了，我们要坐在那个湖畔，静静地喝一杯芳香四溢的茶，任时光飞逝，忘却世间的种种烦扰。

原来，最想要的东西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这是我梦想的地方，我毫不犹豫地买下这幅砌图，我要做好，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

3、

这幅砌图，居然有两千多块。

流淌的是时光，白天的奔忙，我不允许自己去想一些工作以外的事，而一回到家里，我会立刻移开方桌上了那瓶插花，开始砌图。

将整盒的碎片倒出来，坐在桌前的我看着它们散乱地堆在我的面前，居然有些慌乱，我要怎样才能去完成这幅砌图，我要花多少心思，才能让这两千多片回到它们各自的位置上？

突然之间有些茫然了，我怕我还未做好这图的一角，他的生日就已经到了。

对自己笑笑，想起他怜爱的话语了，想起的这一刻，竟是如此的温润和甜蜜，可以这样和他在一起走过尘世的风风雨雨，我是多么幸运，这两千多块砌图有怎会让我却步？

打开音乐，我让整个房间溢满了轻柔的旋律，一旁的小方桌上，沏一杯习惯的淡淡花茶，我开始砌图。

挑出相近的颜色，仔细地看了说明书，让我惊喜的是，那一片又一片的背后，居然有数字，在提示我吗？我笑着，按说明书从四周开始。

可砌图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当我花了一个通宵，我还只是砌出了它的一条边，而清晨的闹铃响起把我按时叫醒的时候，我竟然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对他说，我正在创造我的梦想，我要把我梦想的地方送给他。看着我傻傻地笑着，他戳了戳我的脑门，只轻轻地说了句：傻丫头。

是傻丫头！这个傻丫头现在在一幅图里幻想着一个绚烂的未来。

4、

有些事，会来的很突然。

抬起头，埋在砌图里的我伸手取过桌上震动了很久的电话，打开，薇的声音急切地传来，他要去做那个课题了，你知道吗？

我怎会不知道？他一直潜心于他的课题，执拗了许久才终于有了突破，可结尾的那几步必须在另外一个地方完成，不是说好让他的助手去吗？怎么会是他自己前往？

我不相信他不说一句就作出决定，我也不想从薇的口中知道这个消息。我笑笑，不说话，唯唯应诺后，我接着我的砌图。

终于快要完成了。我终于看到了那青砖黛瓦的房子，终于看到了那微波荡漾的湖面，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我仿佛听到了小鸟欢快的歌唱，蓝天那么悠远，白云在飘荡……

就剩下那闲谈着的两个人了，是我和他吗？

越到后面越简单了，我几乎可以看到那两个人在静静地坐着，聊着曾经的过往，聊着眼前的远山，那盏刚沏的茶，氤氲着的是多么诱人的芳香——最后那片，是他的手，是我多么想携着的手啊！

我笑着，轻轻放上，终于完成了。

我将砌图靠在墙壁上，我只看着，久久地看着，兀自发了呆，恍然间，我已经走近了那房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推门而入，看了看我，看了看砌图，我看见他的眼底闪过的那份惊喜，但许久之后，他告诉我薇说的事情了。

我不说话，我只愣愣地看着他，刚才的那份欣喜早已经九霄云外，现在于我，只是一种刺了骨的寒冷，和一种不知名的浓浓的忧伤。

不想说话，我也说不了话，我知道，即使我现在喊破了喉咙，歇斯底里地对他大声质问和他争吵，依然改变不了这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我走近那幅砌图，我把它平放在地上，我看着，这是我梦想的地方啊！我轻轻地抚摸着它，从蓝天白云到树林小湖，从房前屋后到那悠闲的男女，我轻轻地抚摸着，我知道他在看着我，在他的目光里我就那样用双手轻轻抬起了砌图，蓦地，我翻了过去，砌图散开了，随即，我用手捣乱了它。

很痛快，花了那么久才做好的这个梦想中的地方，就在这个瞬间被我亲手捣毁了，我听到了他的惊呼，我看到了他跨过来的箭步，但他依然阻止不了我毁了它。

5、

一场秋雨一场寒，冬天就这样来了。

昨日的落叶，还在风里飞舞，今日有阳光，却已经伴了清冷的风。

我看到了自己浓浓的忧伤，眉上，心上。

经过的地方，一样的车水马龙，一样的灯火辉煌，人群里是如此的热闹，我却可以这样安静地看着，不言一语。

我知道，我的安静里有无比的荒凉，那荒凉，像极了施虐的潮水退却之后的凌乱不堪。

并不是我不支持他的工作，相反，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出色地完成他的课题，我想分享他的喜悦，我爱听到他爽朗的笑，我生气的只是，他居然未和我说一句便决定了他的行程，让我不知所措。

默默地收拾好他的行李，我听到了他的叹息，我听到了他离开时候门阖上的声音，我只坐在窗前，我看着窗外，看那棵凤凰树，在风里摇曳着它萧瑟的枝桠。

一个人的冬天。

不去想他，他却无所不在。床头上，整齐放着的一条围巾一双手套；厨房里，刚刚补上的那罐菊花茶；玄关旁，那双厚厚的毛绒拖鞋，和一旁衣帽架上的那件紫色的大衣……

看见，都会想起他！我不知道那样的思念有多少重量，我也不知道我需要多少坚强，执拗着不给任何人我的消息，只单单地上班，下班，然后坐进深深的夜里，安静地品一盏茶，看浓浓的夜色飞快地凉了它。

直到今天下午薇这样把我叫出去，我听见了茶楼里她的叹息，我看见了她电话里他发过来的三个字的短信，我才知道，他早已经早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以为可以不思念，以为可以慢慢放弃时光里那些远去的记忆，以为没有他的日子我照样可以潇洒走过，这一刻，我才明白了，我可以不问归途不计来路，但人世真的苦短，我不要失去他。

书房的门，终于再次被我打开，我走到那散乱的砌图前，我蹲下，轻轻地，一片一片拾起。

这是我一个人的冬天，我将在这幅砌图里慢慢地度过，我知道，等我砌好的时候，他必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