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悠悠，岁月无声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当年杜甫诗中的锦江，便是如玉带般环绕成都市区的府河和南河两条河流。这两条河流的源头，最先是皑皑雪山上晶莹的涓涓细流，在高山间奔流跌宕，汇聚成波浪湍急的岷江后，一路逶迤曲折流经成都平原，分支后又流过成都市区，两条河流在成都东门合江亭处汇合后，最终蜿蜒向南至宜宾汇入滔滔长江。

自古以来，人们依河而居，赋予了河流丰富而深厚的文化内涵。一条悠悠流过千古的河流啊，曾映照过秦时的明月汉时的星辰，亲历了祖先的哀乐和疾苦，而今又倾听着新中国的车轮滚滚铭刻着新时代前进的步伐，包容了今人的欢笑和歌声。自古蜀开明帝憋灵引岷入沱后，便开辟了古蜀人民定居河畔的河居生活。千百年来，它静静地从纯洁的雪山一路欢奔而来，用自己的温柔和妩媚，灌溉了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哺育了一方百姓衍生着一方习俗。一代又一代的黎明百姓，如旺盛的草芥般，在河之洲，演绎着生命的繁衍和人生的甜酸苦辣。河道的繁华和冷清，正如一本无字的史册，见证着历史前行中的盛世和衰败。府南河，一位公正而无私的母亲，她的两条河流——府河和南河，犹如母亲两弯深情的玉臂，将她的孩子们紧紧地环抱在怀中，又似母亲两股香甜的乳汗，养育和滋润着她一辈又一辈的儿女。

说起府南河，不得不提起一段古老的文字，一个外国人眼中的锦江之水。现南河古廊桥桥头，有一大理石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十三世纪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途经成都时对锦江的细致描述：“有一大川，经此大城，川中多鱼……水不船舶甚众，未闻未见者，必不信其有之也……世界之人无有能想像其甚者。”看着简短的文字，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幅其乐融融的画卷：宽阔的河道，河水清澈见底，粼粼波光中，倒映着蓝天白天，鱼儿沉跃其间，船舶熙来攘去，商贾如云市声喧嚣，好一派繁华的盛世景象。

岁月荏苒，沧海桑田。河岸的人家，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像田地里的庄稼般，换了一茬又一茬，而河水，却依旧波澜不惊地流过这个城市，庇护着城市里的众多生灵。我的姐夫，便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如地里一季新的庄稼般，出生在府南河畔。府南河的脉脉流水，伴随着他渡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直至长大成家。据姐夫所讲，清清府南河，是他童年时与小伙伴们的开心乐园。那时候的孩子，没有电子玩具也没有电脑游戏，所以，夏天跳进清凉的河水中与浪花博击，就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了。经常，他还会和小伙伴们下河去捉虾摸鱼，或者拿一团泥巴就着河水捏成枪炮玩打仗的游戏，童年的依依回忆，因了河水的相伴，而拥有无限的快乐和明亮。那个时候，河畔两岸绿树成行绿荫连绵，是乘凉祛暑的好去处。青草萋萋花香两岸，老远就可以闻到，缕缕清香沁人心脾。水鸟驰翔水面，水光潋滟倒影白云蓝天。两岸的居民们，虽然家中用上了自来水，但是，大家依然习惯了去河边，就着清凉的河水淘菜浣衣，大婶们小媳妇们在河边一边做着手中的活，一边拉着东家的长西家的短。岁月，在每天的脉脉余辉中，被悠悠流过的河水悄然带走。

只是，这种水清鱼肥的美好岁月，随着人口的急速膨胀，以及城市工业化进程的加速发展，已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回忆。七十年代，都江堰灌溉区面积超过一千万亩，农业和工业用水的急剧猛增，致使水量迅猛减少，都江堰不堪重负关了闸，锦江之水从此断流。堤坝溃败，河床堵塞，雨季之时，竟成水患。加之两岸工厂骤增，大量的工业污水废水排向河中，慢慢地，当初清澈见底的河水变得污浊不堪，恶臭熏天，往昔的“濯锦清江万里流”，现在却变成了市民们口中戏谑的“腐烂河”。悠悠历史文化古都——成都，竟变成了省会城市中的重点防洪城市，同时，也变成了一个严重缺水的城市。水环境的污染，直接渗入地表之下，祸及地下蓄水层，为后代子孙埋下了无穷的隐患。两岸植被因为水环境的改变，也遭受了严重的创伤和破坏。河里，再也无法寻到鱼儿嬉戏的踪影，岸上，也再也无法听到鸟儿清脆的鸣叫。而沿河两岸的居民，因为住在长年失修的低洼棚户区，经常是大雨大漏，小雨小漏，家中家俱受潮长霉，电视也无法正常打开收看。坐在家中，河中散发的阵阵恶臭飘入鼻孔之中，人们的精神面貌也因此萎靡不振。

成都人民的母亲河啊，就这样，拖着多病之躯，默默地承受着她的儿女们为她带来的绵延不绝的苦难和灾害。府南河，以让人心痛的姿势，在迅速地苍老。满目的疮痍，刺痛着古老城市的双眼，遍河的腐水，犹如城市渐渐微弱的脉博。她，在艰难地喘息，她，在痛苦地呻吟！

所幸的是，她气若游丝的喘息声，被一群可爱的小学生们听见了，他们挥舞着鲜艳的红领巾，用稚嫩的声音，发出了响亮的呼救声：“救救府南河！”很快，他们的呐喊得到了成都市政府的高度重视。政府将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列为成都市一号重点工程。市政府力排万难，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实际行动为成都人民为子孙万代谋取福利，以最终结果来实现中国政府在世界环境与发展大会上的承诺。而成都市每个普通的市民，亦以高涨的热情，对母亲河的无限深爱，争先恐后地添砖献瓦，出谋划策，投入到府南河浩大的系统整治工程中去。这项庞大的工程，集防洪、环保、绿化、安居、道路管网及文化六大工程于一体，从一九八七年的设计规划开始，到一九九七年城区段的彻底竣工，总共历时十年。十年，在城市的发展进程中，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中，只不过是浪花一瞬间。但是，这个十年，却是个值得骄傲的十年，是个值得彪炳千秋的十年！1998年，联合国人居中心授予府南河综合整治工程“人居奖”。2000年，此项工程又荣获国际地方环境先驱委员会、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委员会、联合国环境署共同设立的“地方政府首创奖”，以及联合国人居中心、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迪拜市政府联合设立的“改善居住环境最佳范例奖”。

今天，当我们漫步在整治后的府南河畔时，不禁为她年轻的容貌而惊叹，为这沧桑的巨变而歌唱。现在的府南河，石质的河堤固若金汤。河水又还当初的清凉，不时会有鱼儿吐着串串水泡，游过眼底。两岸郁郁葱葱的绿荫覆盖着宽阔的绿化带，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在枝叶间。绿草如毯，冬夏常青，繁花似锦，四季芬芳。当年那些低矮破旧的平房，早已换成了新气象，而那些住在漏雨棚户中的人们，现在也喜气洋洋地住在专为府南河拆迁户新建的花园小区内。沿河两岸长长的绿化带上，同时还修建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公园及水域，犹如颗颗闪亮的翡翠，镶嵌在城市之心，彰显着一个城市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张扬的青春活力。一个个的古迹遗址，记载着深厚凝重的历史回放，散发出甘醇浓郁的巴蜀风韵。正沿着垂柳拂堤的岸边抚古思今之际，一对又一对的新人穿过为他们专设的爱心斑马线，来到两江汇合的合江亭，用镜头留下永恒的瞬间，让蕴含深意的合江亭，见证他们“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爱情童话。几十只白鹭在树间水面翔集，不时，又扶摇直上深远蔚蓝的天空。“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悠悠锦江，在无声的岁月中缓缓流淌而过，再次重现了唐时真实而又诗般的美丽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