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情愫

登过不少名山，但是最爱的还是家乡的荒山。

说它是荒山，一点没错：连绵的山体裸露着数不清的青灰色石头，苍凉如父亲那冷峻的面庞，那山道旁幽长稀疏的蒿草，凌乱如母亲那干枯的白发。爱荒山，就如爱父母。说它是荒山，因为山里缺水。缺水的山，无论再高峻伟岸也是荒芜颓废的。离开家不觉十余年，漂泊在外的年月是孤独的，看着城市里鳞次栉比的高楼，我会想起家乡的荒山，看着公园曼妙的音乐喷泉，我会想起缺水的荒山，家乡的荒山啊！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让我惦念，令我牵挂……

清晨，群山被雾霭笼罩着，迷离而缭绕。吱吱呀呀的扁担声、牛的哞叫声、农人训斥牲口声都成了一曲淳朴而美妙的乐音。这时候，张家的大爷会从草棚把牲口牵出来，牲口脖子上叮当的铃声是那么动听、婉转，当你再听到一声清脆的鞭响时，张大爷已然赶着牲口车行在了旭日里，眼前留下了两行又绵长又厚实的车辙。王家的大妈会束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急切地快步走到鸡窝前，把那长满老茧的大手伸进去，然后笑吟吟地拿出几个带着温热的蛋，用围裙包好后步履轻快地越进灶房，为男人和孩子操持早饭。李家的大叔会在早饭后一边吐着烟圈儿一边从墙根操起锄柄，拾一枚薄薄的石块儿在粘满泥巴的锄头上刮来刮去，那声音尖锐且刺耳。待那锄头明光发亮后，他才会放到肩上沿着岭后的山路下地劳作。赵家的奶奶会系着一方被洗得发白的头巾，扶着班驳的门框，蹒跚着小脚缓缓迈过门槛，将手里的簸箕在门外的石墩上磕两下子，然后可着嗓子满院子喊着娃子们起床吃饭。这时候，最热闹的应该数村头的水井边。这是村里唯一的一眼旱井，雨水流入井中，沉淀过渣滓后就是村人的饮用水。每个早晨，各家各户都会担着水桶来打水。一根粗老的井绳，在井石上不知磨过了多少沧桑岁月。它磨出了孩童烂漫的笑声，它磨出了老人干涸的皱纹，它磨出了小伙子暧昧的情歌，它磨出了姑娘们娇羞的相思，它磨出了淳朴，磨出了憨厚，磨出了刚毅，磨出了顽强。巴掌大的井台旁坐着三三两两的婆姨，她们挽起袖，一边浆洗着衣服，一边唠着家常：谁家娃到了结婚的年龄了，谁家闺女找了对象了，李家的狗咬了林家的鸡，陈家的猫衔了冯家的肉。她们开心的唠着，盆里的胰子泡在水中来回翻腾，一如幸福的浪花。

傍晚，天边的晚霞红艳艳似火。残阳带着一天的困顿缓缓西沉，农人下晌了，牛羊进圈了。站在山坡向下望，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缭绕着袅袅炊烟。这时候，顽皮的孩子会在老槐树下追逐着，疯跑得满头大汗，两筒鼻涕流下来，用衣袖一抹棱，照样玩。非等着家人端着碗出来连骂带吓唬，孩子们才不情愿地悻悻回去。瞎子爷会早早地吃过晚饭提着马扎小心翼翼地出来，坐到老槐树下的碾盘前拧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一边耸动着眼皮咂么着浑浊的眼睛，一边用颤抖的老手拧着旋钮调台。呲——呲的换台声过后，里面锣鼓阵阵、丝竹声声热闹个没完，悠长飘逸的梆子腔就又开始了。青石砌就的房屋，青石堆垒的院墙，推开两扇古老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是院里灶台肚里那红红的火，柴禾在里面劈劈啪啪地响个不停，女人围着灶台一手挽着嚎哭的孩子，一手操着马勺在铁锅里搅着，边搅边骂着窗下石磙上的男人：“你真瞎了眼，看娃哭成啥？光会蹲在那儿吸！吸个没完！那烟要不吸，能瘾死你？”男人慌忙灭了烟头，满脸堆笑迎上来接过女人手中的娃乖啊宝贝啊的叫个没完，边叫边亲着娃脸上的不管是泪啊还是鼻涕。女人嗔笑着，男人憨笑着，那红红的炉火因了这笑声而越烧越旺，那柴禾的劈啪声也愈响愈清脆，一如幸福的乐音。

晚上，村子安详而静谧。一钩凉月挂在蓝色的夜幕上，漫天的星或隐或现，如珍珠，如玛瑙，又如顽皮的精灵。花格子窗棂上写满了温暖而惬意的灯光。这时候，女人会怀里拍着稚儿，断断续续地哼着眠歌儿，眠歌儿温柔而绵软，孩子很快安然入睡。低下头能听到孩子那轻柔的鼻息，女人长长的刘海轻抚着孩子的额，孩子在梦中绽放着笑。男人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到院落里那长着青苔的石阶上，望着满眼黑黢黢的荒山边抽着烟边想事儿，丝丝缕缕的清烟在眼前倏然飘悠，男人的目光在暗夜里平静如这荒山，烟雾缭绕着，思绪翻滚着。或想着怎样侍弄地里的庄稼，或想着何时翻盖一下自己那座破旧的房子，或想着过些日子去集市上添置些什么农具，或想着娃娃将来是否应该去城里念书。想着，想着，夜的漆黑淹没了男人，淹没了他的目光，淹没了他的思绪。老人安然地围着暖炉坐着，炉上的茶壶嘴儿咝咝地喘着热气，壶肚的水欢快地沸腾着，老人依然两手叉在袖筒里懒洋洋地坐在旁边打着盹儿，直到孩子们唤他屋里歇去，他才咂巴咂巴没牙的嘴缓缓起身向炕头走去。班驳的藤椅空了，炉上的壶却还在，里面的水咕嘟咕嘟个不停，一如幸福的笑声。

无论是清晨，还是傍晚，抑或晚上，荒山下的村落里都有写不完的诗行，都有听不完的乐音。荒山是我生命深处埋着的根，荒山是我梦里不变的痕。荒山是一部厚重的书；荒山是一弦曼妙的曲；荒山是一首沁着思念的诗；荒山是一幅含着眷恋的画。我爱家乡的荒山，我更爱荒山下的人。

荒山啊，我的家乡！每每想起你，我的眼里总会含着泪花；每每念起你，我的心里总会漾着甜蜜。

望着城里的月，想起家乡的山。

登过不少名山，但是最爱的还是我家乡的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