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耗子判刑的日子
那些日子已经走远,可那段时光依旧清晰留在记忆的深处,烦琐的工作、简朴的生活,今天想来曾给了我那么多快乐。
师范毕业,虽然成绩优异,但由于没有关系,无后台,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少数民族村小当了老师。这所村小是完小,有一至五年级(当时还未实行六年制),但只有四个教室,三个老师。我和当地的一位年轻教师除了一人包一个班外,还要分别上二、三年级复式班的语文和数学。校长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因为是校长,所以只上一个班的课。说是校长,上边又没有正式下文,正式文件只明确他是负责人。但学生老师和村民都叫他校长,他答应得也很自然。学校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从山上拆下来的庙宇改装的木楼,两层六间。我和校长都是外地人,需要住校。于是,就把楼上中间的一间从中用木板隔开,我和校长一人半间,既作卧室,又作办公室,还是厨房。
校长很随和,还爱搞点恶作剧,学生老师村民都很喜欢他。有一次,买的菜吃完了(学校离集市有十几公里,一般买一次菜要吃上一个星期,如中途有朋友来访,下几餐就只好吃油汤泡饭了),他就用油炸红辣椒下饭。当时由于有的学生来上课要走十来里的山路,学校便规定从上午十一点上课,到下午三点半放学。有一次,他吃中午饭的时候,一些学生陆续来到学校。他当时在走廊上吃,几个学生围作看。他故意一口一个辣椒的吃,样子非常可口,逗得几个学生直流口水。他说:想吃吗?一人一个。几个学生学他的样子一人一大口下去,辣得眼泪直冒,哇哇大哭。他连忙一人给一杯水,然后哈哈大笑说:毛主席说的,吃不得辣椒,干不了革命。你看你们这样子,怎么做革命的接班人啊!以后别眼浅,见别人吃什么就想什么。
当时,村里没有电,一到天黑就有一种“长夜难眠赤县天”的感觉。最佳的娱乐方式,就同村里的几个朋友喝酒划拳。校长酒量挺大,一般农家自酿的米酒两斤以上才过瘾。他酒量大,拳术也很高,十划九赢。有一次,一个养鸭户的几十只半大鸭子突然接连死了,为了找回点本钱,便拿了几只来学校卖,五毛钱一只。校长说:小白,我们凑钱打平伙(相当于AA制)。我说:行。于是一人出五元,拿三元买了六只死鸭子,七元钱打了九斤酒,叫上村里的四五经常请我们吃饭的年轻人,一起大吃一餐。一人一碗的来,几个人酒量都不错,谁也不推杯。眼看酒所剩无几了,校长说:这样喝没意思,不热闹,搞几拳提提酒兴。大家说:好,划拳就划拳,谁怕谁啊!他说:我先来打一圈,一人六拳,与第一个人划六拳,他拳拳输,喝了六杯酒,嘴里还不停的说:怪了,你小子今天这样厉害?划第二个人,他还是拳拳输,又喝了六杯酒,嘴里还是不停的说:怪了,怪了。第三个该我和他划了,我看出了他的鬼主意,决定戏弄他一下。于是,我出三喊二,出五喊一,故意输,我喝了六杯酒,其他人也看出了他的把戏,都故意输。他气得哇哇大叫:你们乱划,不算!不算!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就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他突然拿起酒瓶,把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干了个底朝天。还一边抹着嘴一边说:过瘾,过瘾!
除喝酒,我和他还有一种娱乐方式,就是下棋。他只会下象棋和跳棋,学校也只有象棋和跳棋。他棋艺很臭,又爱悔棋。周末的时候我们往往一下一个通宵。他常常是输多赢少。为悔棋经常争得面红耳赤,一旦到了谁也不让谁的时候,他就拿起棋子往外扔。他扔我也扔,楼下一块村民的菜地,经常是满地棋子。头天扔了,第二天晚上,他又敲着板壁叫:过来!杀几盘。我说:扔都扔了,拿什么杀?他说:“我捡上来了,他主人家还以为是没菜了,硬送我几棵大白菜呢!于是,我们又开始对杀,杀红眼了又扔,扔了又捡,其乐无穷。
晚上除了下棋、喝酒,我们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打耗子。那几十年的老木房,耗子特别多,你睡觉的时候,经常在你的被子上窜来窜去,把碗筷翻得叮当乱响。实在忍无可忍了,便悄悄起床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根木棍,与耗子开战。虽然把它们吓得落荒而逃,但被击毙了的寥寥无几,反而打碎了几盏煤灯,两个温水瓶。有一次,校长到县里开了一个星期的会。回来时,发现被子已被耗子咬了一个大洞,他把耗子父母前辈声讨一番后,拿了块布把洞补上了。第二天,他突然神色紧张的对我说:拐了,我遭“蛊”了。我吓了一跳。“蛊”可是个了不得的东西!在苗族地区,人们往往是谈“蛊”色变。只要说谁家有“蛊”,他家的女儿再漂亮也没人敢娶,儿子再英俊,也没人敢嫁。他说:“我睡觉时,老听到有东西在我肚子里叽叽的叫,肯定是遭“蛊”了!”此后几天,他饭也吃不下,酒也不想喝。眼圈也黑了,脸色也白了,人也整整瘦了一圈。我虽然不相信有“蛊”这个东西,但看他那一副模样,不由你不信他确实得了大病。又过了两天,就在我快要入睡时,他突然使劲敲着板壁,大叫:你快过来!你快过来!我大吃一惊,翻身下床,以为他不行了。当我推开他的房门时,看他那神情已全然没有病的模样,他指着被子恶狠狠地说:老子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害人的东西,今天老子要判你死刑,立即执行!搞得我莫名其妙。
原来,耗子在他去开会的时候,把他的被子当产房,在里面下了一窝崽。他把那洞用布补了以后,母耗子便进不去了,小耗子没吃的,就叽叽乱叫。那耗子崽恰好在他肚子的位置,他便以为是在肚子里叫,中“蛊”了。过了几天,那些小耗便在被子里乱爬,今晚上他睡觉的时候,发现肚子里的叫声跑到脑袋上来了,他顺手一摸,才发现是耗子崽。想不到竟被这些小混蛋戏弄得茶饭不香,心神不宁!他气得两眼圆睁,头发直立。只看他在床上把被子铺平,一手拿着一根特大号的针,眼睛盯着被子,发现什么地方有动静,便大吼一声:杀!猛地插上一针,直到把所有的耗子崽全数击毙,才粗粗喘了一口气,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看他那样子,想起他前几天的神情,我禁不住放声大笑!他也跟着我狂笑不至。狂笑过后,他说:有酒吗?我说:有!于是我们两就着晚饭吃剩的菜,一人喝了一斤,然后才上床睡觉,这一觉睡得特别香。
到如今,已好多年过去了,校长早已退休。那栋木楼已在“两基”攻坚中被两栋砖混结构的教学楼和教师宿舍所取代。而那段苦中作乐的日子,却成了心中一段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