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之一——采茶旧事

在江南的某个小县，有个山清水秀的偏僻的小山村。村里有二、三十户人家。我——颜菲，就出生在这个闭塞落后的乡下。

我的父亲一共生养了七个子女，我排在第五，家里人习惯叫我“小五儿”。

我家门前，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一年四季水流不断；屋后，是一大片茂盛的竹林；对面山上，还有像梯田一样一垄一垄的油茶地。

春天，大片大片的油茶抽出了新绿，采茶的大婶和姑娘媳妇们一大早就提着个竹篮儿或揣个布袋儿出门了。母亲一早就不客气地把我从暖和的床上叫起来：“小五儿，起来啦，该帮妈采茶去了”。

我在床上答应一声：“嗯，妈，我再睡五分钟就起床”。

“小五儿，怎么睡老半天的还不起床？”没过两分钟，母亲又在堂屋里大声地喊我。

“知道了，妈，我马上起来”。我一边迷迷糊糊地应着，一边继续睡觉。

“你个小赖皮的，还不起床，我要掀被子了”，母亲拿出了杀手锏。

我一骨碌翻身起来，麻利地穿好衣服。

“妈，今天到哪里采茶？”

“先采对面山上的，采完了再去自留菜地那里，听隔壁的张婶说那里的茶抽了好长的芽儿”。

“就我们俩吗，妈，二姐她们怎么不去？”

“她们早砍柴去了，学你一样，在家睡懒觉啊。”

“哦……”，我故意拖长了声调，重重地回应了一声。

“再不走给你两个爆栗”，母亲的耐心快磨光了。

我知趣地拖上两只烂解放鞋，提着竹篮跟在母亲身后。

“小五儿，走快点，等下我还要回家做饭呢。”

“是的，妈。可是……你不觉得那个茶树上的毛毛虫很讨厌吗？上次我被蛰得起了好多泡泡，又痒又痛。”

“你小心点儿不就行了吗？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我噘起了小嘴，“妈，你一点都不疼我，尽让我干我不喜欢的事儿。”

“叫你砍柴你能砍吗？看你这么瘦骨伶仃的，妈是疼惜你，真不知道好歹……。”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吗？”我算是服了母亲的那张嘴，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母女两个静默了好一会儿。

到了山上，我放下竹篮，围着茶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掐起茶叶来。这些新抽的茶叶绿得好可爱，细细的，嫩嫩的，像娇羞的小姑娘，在初春的风里微微打着颤儿。因为没有扯草，茶树下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野草，还有带刺儿的野葡萄藤，一不小心触到了，就在手上刺出点血来。

母亲看着茶叶长得好，很开心地算计着这些茶叶可以做成几斤干茶叶，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动作的快慢。

可是茶叶仿佛永远都采不完似的，让我觉得很不耐烦。这让我想起了去别的队里菜茶的好处来，因为帮别人采茶是可以有工钱的，一毛五分钱一斤的茶叶，一个上午可以采好几斤呢。这个乡下的小地方，采茶是惟一能够增加自己收入的一个办法，没有人会不乐意的。虽说采茶的收入最终是要交给母亲的，但是那种成就感让人挺开心。

母亲采了一会儿茶，看看还剩下几棵，就对我说：“小五儿，妈回去做饭，你把剩下的采完就回家吃饭。”

我便央求着：“妈，你再帮忙采两棵，不然这么多怎么采得完？”

母亲不理我，自顾自地走了。

看着剩下的那些枝头抽得密密麻麻新叶芽儿的茶树，我觉得好委屈。可是不一会儿，又高兴起来，想：“反正妈又看不见，采马虎一点就是了。没有母亲在旁边监督，我还乐得自在呢”。

可是过了两天，便挨了母亲的训：“小五儿，你上次采的茶没采干净，你王伯母说那上面还有很多嫩芽呢，你做事也太马虎了。”

我心里暗暗埋怨王伯母的多事，却不敢和母亲争辩，对母亲说：“下次我一定摘干净。”

然而下一次照例是有人投诉，照例是少不了挨训，母亲对我很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我也不曾改变我喜欢赖床的习惯，我以为，这辈子我长大了或许就在这小山村里像母亲一样做一个地道的农家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