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人
现实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一些事,得到一些感触,一个在人们眼里卑微的人,往往有着一颗高尚的心。
我对“哑巴”一直没有多少的印象。只记得他穿戴整洁、朴素。形体给人抽象的感觉,像根悬垂在生存重压下纤细的麻绳。四十来岁的人了,和出没于早晨或黄昏的那些打工仔一般,被生活吸走了多余的一切,只剩下一个皮囊在那儿空转。“哑巴”每天坐在人行道边的一根小凳子上,他黑亮的眼睛总是下意识的游弋在街上行人之间,游弋在每一双皮鞋上——他是擦皮鞋的鞋匠。我们常见面,但从不打招呼,只是偶尔想到擦皮鞋的时候会才想起他。听说,他的皮鞋擦得特别的亮,在那行当里可算小有名气。
黄昏的街道暂时冷清了下来,偶尔有车辆来往,行人稀疏,用过晚饭以后,我应朋友的邀约出了门。对于我,穿着方面向来不讲究,但也不是那种过分随便,一点不修边幅的人。皮鞋还是要擦的,人不一定穿华丽的服装,但是,整洁是自然必要的,然而,眼下正当晚饭时分,鞋摊上擦鞋的鞋匠们早收工了。这时,我看见了“哑巴”。
“哑巴”已经收拾好行当,背上驮着一口长方形的黑色木匣子,他用手掌撑着大腿缓缓地站直身子,准备离去,就像一只驮着饭粒的蚂蚁,弓着背起伏在回家的路上。“擦鞋吗?”我快步上前问他。“哑巴”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摆了两下手,又比划了几下,似乎表示要回家了,然后继续走他的路。他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地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向我招了一下手,然后回到他摆摊的地方,放下木匣,从中取出凳子坐下。
“哑巴”埋着头开始了他的工作。他非常细心。他的手指蜡黄而瘦长,但干干净净。这是双非常灵巧的手,这双手,握着称手的刷子,不停在鞋子上交错、舞动,就像两名狂热的舞蹈演员,以鞋面为舞台游动着轻快的舞步。他展开了一条黑色的平绒布,那条在鞋子上来回往复的平绒布发出细细的声音,如一种均匀的呼吸声。他终于擦完了鞋子,用一块小小的吸水泡沫蘸上白色的油脂,在鞋面把小小的金属圈轻轻地擦亮,然后用手背轻轻地贴在光亮的鞋背面,斜着那瘦瘦的脸自信地望着我。我明白地笑了笑—他是在告诉我这鞋子,他鞋子擦得是多么的光滑透亮呢。“哑巴”再次准备收所有的行当。这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我从兜里取出两块钱递给他,然后站起身离去。似乎指望那两块钱,把心底升腾起的不安平静下去,但是我错了。我听见有一个声音哑哑咿咿的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去,看见“哑巴”叫喊着追了上来。他哑哑咿咿地在我面前比划,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也看不懂他的比划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把应该找补的钱分文不少地塞给了我,我才明白过来,我赶忙推脱。但是,看他那神情分明是要急切地告诉我,他决不要不应该属于他的钱,哪怕一分钱。他态度十分坚决,不容置疑。
我站在那里,看着“哑巴”在街道上缓缓前行。太阳熔金火焰般的耀眼,把目力所及的天边点燃,把周围的一切点亮。这时,我看见“哑巴”的背弯得更厉害了,恰似一只被火焰烤弯的虾子,被整个被光芒压坠着,又好像是在夕光里渐渐融成一团纯光,这带焰的火光越来越亮,使我和周围的一切全都黯了下去,就像被火吹起来的灰烬,轻飘在幻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