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的月亮

夜色像一朵野花那样柔和地合拢来了。

我坐在船头，静静地等待着酉水的月亮。

酉水，在缓缓地流淌，喃喃自语着，仿佛一对久违的恋人，在花前月下拥抱在一起的窃窃私语声。波浪，在轻轻地荡漾，好像一位慈母哄着怀中的婴儿，轻柔地亲吻着泊在岸边的渔船，两岸的柳树和水草。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倒是早早地来与我约会，无数的星星在河面上舞蹈着，为夜色里的酉水河挥洒自己的光芒，星星莲花般地明明灭灭，闪闪烁烁，酉水河上一片隐隐约约，朦朦胧胧。此时，我想起儿时婆婆教我的那支古老的童谣，每当夏夜纳凉，蓝色流萤在竹篱笆边闪烁明灭，我躺在婆婆的怀里，仰望蓝天，婆婆轻轻地拍着我肥胖的小屁股，用沙哑的嗓子唱道：“千个将军一个兵，千个月亮一个星。”那时候，常听婆婆坐在枣子树下，沐浴着如水的月色，给我将讲古，什么嫦娥、吴刚、张古老……的故事。听厌了，就挣脱婆婆的怀抱，让月光润泽着我的身躯，赤着脚烟着酉水河的岸边，踏着水草跑来跑去，口里念着那句童谣，去草丛间和树林里捉蛐蛐、蝴蝶、金皮皮、跳虾子……

月亮是唯一的，所以才神圣。这时，已经有一片淡橙的芳香于天空中慢慢地濡染开来，那淡橙的芳香随风悠悠飘散，从空中飘落下来，把我包围住了，浸入我的肺腑。我站了起来，高兴地眨了一下眼，就在眼皮启阂的那一瞬间，那一轮明月，已经从彼岸远处黑幽幽的树林后面，露出了洁净和清丽的额头。那片树林成了黧黑的剪影，起伏的树梢看得真真切切的。这时，酉水两岸——芙蓉镇和红石林镇掩映在树林里的渔家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相继暗了下来，渔家人进入了温馨而悠远的梦乡；几只麻色的水鸭“啊啊”地叫了几声后，也游进了岸边的柳树林里。四周慢慢沉默了，沉默的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儿吹过时拂起的浪花。于是，那轮月亮，大胆地飞升起来，如同初出闺楼的村姑，迷恋地跑到空旷无人的天地间，舒展自己丰润动人的姿态。

月色无边，月光多美啊！那清清冽冽的光，疏疏朗朗，细细柔柔、温温顺顺，真是秋湖静水般的爽，村姑纤指般的柔，田园牧歌般的淌。侧耳细听，那月光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时，好像还有细碎的声音呢；可是当你想认真听时，那声音又不知随风飘到哪里去了。月光下的酉水，真是美极了。淡淡的柔和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的月光，将酉水的夜洗濯得冰清玉洁，纯洁无瑕，仿佛刚沐浴过的村姑天生丽质，让人勃然心动。月光又如酉水似的在流淌，满河都是温柔的月光，河里盛不了了，便向两岸漫去，浸染着树林，影影绰绰。酉水如月光一样在闪烁，一会儿，一层轻纱似的薄雾在河面上升起，飘浮、游荡，袅袅娜娜。

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园的月亮，看着水中那轮清辉如洗的月亮，我想了古代诗人的佳句：“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古人今人如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清风明月本无价，近山遥水皆有情。”……突然间我又明白了，那轮明月原来是与我有约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今夜月明入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但愿人长久，千里公婵娟。”……月光惹我情思，撩我回忆，这么好的月光，若不领略一翻，岂不辜负了她的好意？假如这样的话，那以后我再与月亮约会，她会答应我吗？于是我赶紧唤醒同伴，在梦幻般的月光里，我们朝月亮升起的地方划去，去与月亮幽会。这时滑过河面的夜风发出细碎的声响，搅乱了月光的阵脚，我们停下来，安静地感受着一河粼粼的月光。我拿起竹篙，奋力地向河中的月亮捣去，只听“咕咚”一声，月亮被捣碎了，千万个小月亮围着我的竹篙跳跃，闪闪烁烁地与我絮语。我提起竹篙，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飞快地从千万个小月亮中溜了出来，跟着我走向船头。我再把篙尖往那轮月亮点下去，又是“咕咚”一声，那轮月亮水银一般晃动着，化成一只只玉色蝴蝶，翔出水面，朝两岸飞去，栖落在家家户户的窗口，栖落在渔家人的梦境里。

在这温柔洁净的夜空，天上有个月亮，水中有个月亮。月亮，一个美的化身，使我感动不已。我用柔和的双眸，凝望月亮；我用温馨的嘴唇，亲吻月光；我用多情的双手，抚摸酉水……

夜色越来越浓郁了，月光越来越妩媚了。泛舟在酉水河上，沐浴在月光里，我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