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包谷

向卫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1-08 18:42 责任编辑: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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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于斯,长于斯,对这收包谷的场景很是熟悉,今日目染于笔者的文字突然感到那么的惬意,原来生活中的每一个点滴,都会是笔下的一段靓丽!拜读了!问好笔者!

在乡下,包谷是秋天的女儿,秋天走到哪里,包谷就跟到哪里;哪里有秋天的影子,哪里就有包谷的影子。

那一坡一坡的、一坳一坳的、一坝一坝的,成片成块成条的包谷林就像参加阅兵式的仪仗队,这里一个方阵,那里一个方阵,齐刷刷地挺直腰杆子站立着;每根包谷的腰杆上都揣着一个或两个圆鼓鼓的、沉甸甸的包谷棒子,在土黄黄的秋阳下很煽情地裸露出排列成整整齐齐的金色的颗粒,等待着农人来检阅。

“拗包谷去哦——”“拗包谷去哦——”那一声声呼唤此起彼伏,贴过山脊、穿过云层,与风同行,传进农人的耳里,听得让人心爽,让人心喜,也听的让人心焦、让人心急……于是,当东方那颗红如丹唇的球珠儿还在五光十色的绫罗绸缎里蠕动时,农人便走出院子,挑着箩筐、背着背篓,沿着弯曲的山路,迎着爽爽晨风,踏着点点霞光,向包谷林走去。

一时山里人多了,歌声起了,山里也热闹了。一会儿,这片包谷林动了,那片包谷林动了,山里所有的包谷林都动了。包谷林里,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在黄金般闪耀的秋阳下飞扬着,展示出内心渴望收获的激情和喜悦,男人们的眼里透出火一般的气息,女人们的脸上飘扬蜜一样的笑意。“咔——”这是拗包谷的声音,“哗——”这是剥叶子的声音,“嚓——”这是砍秸杆的声音;于是,“咔——”“哗——”“嚓——”就这么交织在包谷林里,显得沉重、凝缓,虽无任何修饰,却透溢出一种回天的力量。“嘻——”这是少女清甜的声音,“哈——”这是男人粗犷的声音,“哟——”这是老人沙哑的声音,于是,“嘻——”“哈——”“哟——”就这么荡漾在包谷林里,显得质朴、亲切,虽无任何雕塑,却充满了一种无言的美感。

因为包谷林太大、太密、太厚、太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随着风儿,歌声从包谷林深处飘了出来——“天上起云云起花,包谷林里种豆夹;豆夹缠坏包谷树,妹妹缠坏后生家。”“山歌好唱口南开,包谷好吃树难栽;爱情不会从天降,幸福生活等不来。”“天下落雨地下流,哥哥从不爱吹牛;人又老实又勤快,幸福生活长且久。”……那古老的、现代的、婉转的、雄浑的、轻柔的、高昂的,那的、女的、老的、少的声音,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在一起,如同被农人视为命根子的黄土地一样酣畅淋漓,使人痴迷、使人陶醉。就这么唱着、自由自在;就这么喊着,无忧无虑;就这么吼着,随心所欲。于是,一声接着一声,一遍接着一遍,从地的这头滚到地的那头,又从地的那头滚回地的这头;从杀的这边跑到山的那边,又从山的那边跑回山的这边……

农人就这么一边唱山歌,一边拗包谷。拗着,手疾眼快,对准包谷杆子上的包谷棒棒,“咔——”的一声,一手就拗了下来;剥着,迅速麻利,包谷棒棒一到手,“哗——”的一声,一手握裸露的长包谷,一手捏住包谷蒂,用力一剥,剥去老叶子,一根包谷到手,丢到背篼里;砍着,刀落秸倒,秸杆一片片倒在地上。秋阳是咬人的,阳光洒在包谷林里,地上如冒火一般,热气蒸发着,围着农人转。于是,脊背湿漉漉漉的,细细的喊流如溪水般在深深浅浅的桟道里相互交流着。包谷叶子很割人,手、脸都被割得生痛;包谷壳上的灰尘和虫沙落在脖子里,落到脸上,一不小心就整成个大花脸。然而丰收的喜悦和收获的激情让这些都烟消云散了。

不久,包谷被一担一担地,一背一背地送到了大路边,一堆接着一堆,一堆挨缀一堆,一堆连着一堆,透着黄澄澄的亮色,发着金灿灿的光芒,散着甜蜜蜜的香味。

一片包谷林拗完了,就该送运子了,明天再接着拗那一片包谷林。于是,男人们就挑上箩筐,女人们就杯起杯篓,手尾相接,悠悠闲闲,浩浩荡荡地行走在洒满阳光的山路上。男人们走在前面,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黑里透红,一股股鼓起的肌肉如浪,那一朵朵晶莹的汗珠儿便是开在浪尖上的花儿。女人们走在后面,把头压得低低的,头发如水洗似的粘在脸面上,双手反扣在杯篓子下平撑着,如一张张弓在男人们的后面缓缓地行走着,胸的一对大奶子在衣服里悠悠晃荡着,好像一队不安分的兔子时刻想跑出来。也不知是谁在前面起了一个头,一声“嗯哼——”接着便有人在后面接着喊到“哎嗬——”接着便是一群男人随着肩膀上的杉木扁担上下晃动很有节奏地喊起来:“嗯哼——”“哎哟——”;接着便是一群女人随着杯上的杯篓左右摆动很有节奏的叫起来:“嗯哼——”“哎哟——”这是一种古老的劳动号子,这是一种神秘的喊秋调子,只有农人在劳动的时候,才会放出最热的激情和最火的动力,才会把山影和秋色越擦越亮。就是这么一声“嗯哼”,身上的劲就来了,就大了;就是这么一声“哎嗬”,脚下的路就宽了,就平了。

到了歇场坳,该歇一会儿了。于是,年长一点的便一团围坐在大树下,用还是汗漉漉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烟荷包,卷一个大大的喇叭筒,来不及让脸上的汗水晾干就“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从嘴角和鼻孔喷出的烟雾罩着面部,浓了又淡了,淡了又浓了,就这么一抽,那陈谷子烂芝麻的乡村野事从那乌紫干裂的嘴唇溜了出来。年轻的后生们散着在树下,闲聊起来,三句不离本行,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女人身上,聊得眉飞色舞,聊得心花怒放,聊的裤裆里的那根肉棒棒竖了起来,把裤裆撑得老高,快要绽破了似的。女人们也歇了下来,汗水把她们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巴巴地贴在肉身上,把那段丰满柔美的曲线勾勒得格外引人注目,那些做媳妇的做嫂子也不在乎男人在边,撩起衣摆就往汗巴巴的脸上抹去,接着又“呼哧”“呼哧”地用衣摆扇起凉来,让大半个白馍馍的奶子上下抖动着,把那些还没有尝过女人味的后生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边滴着长长的口水。“看什么?想吃奶啊?走,给那帮后生喂奶去!”不知谁喊了一声,女人们呼啦一声站了起来,向那帮后生冲过去……“我的娘!”那帮后生吓得屁滚尿流,撤起飞趟子往树林里跑……

闹够了,该上路了。于是,年老的吐掉喇叭筒,女人们也起来了,后生们从树林里出了,各人杯起各人的运子。在晚霞映红的山路上,又响了“嗯哼”“哎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