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翠华山

在童年所游历的众多山中，翠华山是印象最深、最喜爱的。也许是因为当年突逢骤雨，未及浮游之乐的缘故；也许是“骤雨中，遥望远山，只见一条水龙，寻山脊飞泻而下，直奔天池”，那一幕至今还清晰如在眼前，勾起我的回忆。总之，能再游翠华山，实在很高兴。

翌日，我们按计划乘车直发翠华山。翠华山是秦岭山脉中的一座山峰，因为遥远的某时一次巨大的山崩，才形成今天其独特的地貌及自然景观。不仅游赏价值很高，而且是地质研究者的巨大财富。当然同学们来自全国各地，对此并不了解。因此，车刚一进山，便不时有人问：“就是这山呀！”其中失望的情绪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历史原因，秦岭外山的林木已砍伐殆尽，山上光秃秃，只有成片的麦田，看起来的确令人失望。幸好我有些模糊的印象，逢此便说：“别急，还没到，怎么可能是这样呢！”不过，大家的兴致是不会太好的，一个个淡漠的神情就说明了一切。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心情。

走下车，拿着地图的小孩便围了过来，小小的停车场立刻热闹起来。我生怕错过那处景致，同时也算留个纪念品，便买了一张。今天游人很多。

进了山门，首先见到的是一个大水库，库门建在高高的半山腰上。水从一个小库门涌出，形成一条瀑布飞泻而下，在一阵喧闹中加入山谷的溪流，绕过一块块金黄的乱石，缓缓地向上外流去。附近错落着古朴的小屋，漂亮的古亭、古桥，它们古朴自然、亲切怡人、甚为优雅。

沿石阶向上，众人说笑着，四顾打量，但仍是一种不经意的漠然。这时山路较宽，一路所见，尽是参差的岩石和紧紧围抱的山峰，景色单调。而且乱石丛中，除了杂草和不多见的矮树，便无新意。参天古树、青青翠竹，这儿全没有。什么有能耐给大家平淡的情绪中激起稍许波澜呢？全没有。还好，我的心中有那美丽的天池，有对冰、风洞的好奇，还有童年足迹的追忆，心情一直不错，倒也怡然自得。

不觉中，忽听有人惊呼：“这就是山顶了吗？”我吃了一惊，心想这怎么可能呢？抬头上望，但见一人工堆砌的平台当腰切来，平平整整，山顶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极力搜索，记忆中是一片空白，心感奇怪，但脚下未停。穿过一条隧道，绕上平台，顿觉开朗，疑问全消。原来这儿才是真正的起点，“是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时候了”，我想。

稍作停留，众人会齐，我们继续前进。这时山道突变，蜿蜒盘旋在千奇百怪的巨石之间，且很窄，仅能容单人独行。有时是巨石夹道，在石下的背阴处，还可看到至春未融的积雪。见此，人人称奇，这可是高可达二十余度的气候了。还有一处，小道像是用巨斧劈开的路，仅有一条缝，有人戏说：“还好我不胖，否则还不被卡住了。”过此，不几步忽又见一巨石（称低头崖）斜伸过来，路便在下面了，众人一个个只好低头探腰、弓身而行。真是低头崖下不得不低头！有时是怪石嶙峋，幻化成各种姿态，真不知哪一块会再生出一只石猴来。石缝之中老藤努力地生长着，主干躺在岩石上，枝头顽强地站起，然后扩展开来，生长出勃勃的绿叶，紧凑又各得其所。一路上，风景奇异中不失雄壮，质朴而丰富。其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块块巨石好像都有一种向下飞滚的欲望，蕴含极强的力感。这使人不由得联想到当夕，那天崩地裂、巨石翻飞、撞击，飞速而下，最后终于重获平衡，一切复归平静的壮观景象。看着这眼前的奇景，不由不惊叹这造物的鬼斧神工。

不觉间，忽见一门，上曰“仙洞”，好大的口气！向里走，果见一洞天，洞石狭小，仅容单人独行。洞内淡红的灯光，轻柔、飘渺，一种如仙似梦的感觉便油然而生。再细看，原来是一溶洞，两壁摸上去光滑细密。小径蜿蜒曲折，溪流萦绕，再加上各种人为的装饰，奇幻又增丰富。游于其中，还真有飘飘若仙的快感，对此方感“仙”字不虚。

出洞，三转两绕，久违了的天池便展现在眼前了。四下打量，这儿的变化还真大！当年避雨的小店已换成各式各样古朴且各具特色的建筑群。湖边增添了一块碧绿的草坪，一群群的游客分坐在那绿毯上，快乐、祥和。既可以痛快地聚餐、纵情欢笑，又可以静静地坐下，慢慢品尝这绿的草，黄的山，蓝的天，在大自然的美妙中消除一路的辛劳。“看那边”，我惊奇地对身边的同学说，“山顶那块巨石，它像什么？”那深陷的眼窝、尖尖的下颌，不正是人脸的侧影吗！这些我还没说，他便看出来了。一阵游走，再看那湖面，轻舟荡漾，微起涟漪，湖水平静而深沉，是饱经沧桑后的泰然与超脱，又别有一番滋味。众人嬉戏着、欢笑着，当初那呆滞的神情已荡然无存。突然，感到一种强烈地、发自内心的震撼：我们登攀，是在征服山，可是这山也在无声中征服着我们。

合上眼，用心来体验。一切景象复现于眼前，不再是一幅幅孤立的图片，湖光山色相勾连、浑然一体。它们环抱着我，消融着我。我只感觉自己轻飘飘地，若有若无，身体飘荡着、游走着。身边的一切感觉都是那么亲切、熟悉，似曾相识，但又说不清道不明。天、山、水名为三界，但却相互融合，相互滋生，不可分割。这才是自然，才是美。

睁开眼，重返现实。大家正在筹划荡舟的事，但好久无船，因为人多。那么我们就先上山，回来再重享此景吧！

据我所知，此山有“冰洞”长年坚冰不融，“风洞”四季风声吼叫不息。但只闻其名，却未曾一游，今日定要探个究竟。路上依旧怪石林立，而且多有一些美妙的名称雕刻其上，勾起人无限遐想。不久便到了“风洞”，只见两山之间是一条狭长的石洞，一直向内有数十米，再转便渐渐向深处走去。忽“冰洞”出，寒森森，一块块的坚冰清晰可见。进洞，脚下光滑难行，山洞又千转百绕，忽上忽下，不时会有岩石突然直压下来，你还得缩颈藏头。洞里一团漆黑，脚下还顾不过来，头上又增险，外加逼人的寒气，人人只想早出苦海。可这洞迂回曲折，径直向深处延伸，不见尽头。众人手扒寒冰，小心谨慎。终于前方一亮穿洞而出，大家才长舒一口气。细想起来，洞内景象几乎是一无所知，真可谓归心似箭。我想我也找到了“风洞”的成因，“冰洞”寒气与外界热空气形成较大的温差，便可产生气流，加上那狭长的洞天（类烟囱效应），自然万事俱备。

这真是一座奇山，奇特的石景，奇特的天池，再加上那奇特的洞天。我真不知那次山崩，到底是一场生灵的浩劫，还是神奇的造物想给这世界再增添一副杰作。

然而，其神奇的面纱也仅仅是揭开了一部分而已。攀跃过一块块巨石，抬头仰望，只见一块巨石笔直耸立在山巅之上。其呈梭形，上下细中间粗，无依无靠却稳稳当当，为一奇。而与它并立一峰，若天柱，傲立于群峰之巅，颇有些不流于俗的超脱，极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韵。我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前往一游。

山路不再有石阶，陡峭而且光滑。但我们年轻，有的是力量。大家小心而稳健地行进着，头上冒出了汗，脚步也日渐沉重，相互间的距离在扩大。但没有人示弱，没有人后退，只有相互的扶助与谈笑。艰苦努力之后，终于现出了一个开阔的山头，可以痛快地乘凉、休息，还有个小庙可供游览。但我不想停留，因为那个目标在召唤着我。这就是我的人生，在理想与现实中，我情愿放弃现实。虽然有人说：“现在看起来那很美，可一旦到了，就不会觉得美了。”但我情愿在这永无止境的拼搏中寻找快乐。

接下来，可直达那块笔立的巨崖，看上去也并不困难，多数人都可以到达。这儿仅能容纳十余人，大家紧依着巨石，丝毫不敢大意。平常登山总是远望甚小，到达便立刻开阔。但这一次是货真价实，我的兴致更高了。可是这儿人人可以到达，虽然美丽却无法在心中激起波澜。狭小的空间，太多的人，有一不小心便可能魂归地府的忧虑，都使人无法细细体验这儿的奇趣。望前方，正有人在艰难的向绝顶冲刺。望其艰难行进着的身影，很多人立刻就望而却步了。何况还有一笔立的断崖横在当腰，尚不知如何攀越。

望了片刻，不再犹豫。我不想给自己留有缺憾，更何况半途而废也不是我的性格。前进，决定了就义无反顾、不能回头。我是独自一人，前面的早已不见身影，后面的也没有跟来，但这对于我来说不是困难。我小心地前进着，岩石、树根、枝杈都是我可靠的朋友，有它们的存在，我就不必担忧。很快就到了断崖，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后绕去，一条则径直向上。“既然目标在上方，那么就应向上走”，我这么想，谁知没走多远，路消失了，只有一座高高的峭壁挡在眼前。石头光滑几乎不可攀，笔立有些吓人。正自踌躇，忽听远处传来喊声：“走错路了”。回头一看，在后面山峰上，正有人向我高喊。心下感激，原路折回，继续前进。寻道绕去，眼前仍是一座峭壁，但已短了一半，岩石参差亦可着力，虽险但不足畏。不过还是不敢大意，毕竟稍有不慎，仍有生命之忧。手扒坚石，脚蹬岩缝，倒也安然过关。闯过此关，心下释然，以后的路也好走了许多。

终于登临绝顶了。只见迎面是一树兴高采烈的桃花，热情欢迎着每一位勇士。天空更加广阔，但这里也不宽敞。桃树两旁均只有一人宽的空地，还好有巨石围护，才抵消了三面深不可测的悬崖的威胁。站于崖边，挥开双臂，放眼四方，大有一种王者风范，万物皆备于我，豪情顿生。有幸登临者都倍感自豪。因为他们战胜了自己的怯懦、自己的渺小；他们有幸感受这自然的博大，山的雄奇壮丽。万千美景尽收眼底，畅然欢呼，声传四野，热血沸腾。又一次，在征服这山的时候，我们被山的风骨所折服。想想，人生之美莫过于此，唯愿此生能达此境。

俗话说“下山总比登山难”，这绝对是真理。尤其是那段山崖，上时还好，下时若背依山崖，便总觉身体欲向前冲，真是不寒而栗。干脆，转身，若上时，小心地一步步退下来。众人都平安返回。而此时，正有一对人又向上攀登着。

我爱山，更爱登山。不只是因为山的美丽，主要的是，每次登山，就像是一次人生的试航。其间的心路历程，就是一次真实完整的生命之旅。随着一步步地上升，最终完成一次次的超越，在艰辛、困倦中体验到生的快乐。

带着自信与满足，我们又来到了天池。蓝的水，是那么平静；黄的山、石，壮丽中透着庄严；绿的草木，生机勃勃；蓝蓝的天空、深邃亲切。三、四人乘一叶轻舟，漂荡在湖面上，水波在阳光中泛着磷光，湖面静静地，散着诗的韵律。心情复归宁静，在淡淡的柔和中享受梦的甜蜜，山又重现其仙境般的朦胧飘渺。小船慢慢向湖心驶去。忽然一艘快艇从眼前飞驰而过，后面划出长长的水波，小船便晃动起来。我们几个不识水性，心也随着水波晃动着。想想别人在狂风巨浪中激荡的情景，真为自己感到汗颜。很快，一切又复归于平静、和谐。

时间飞逝，在惬意的欢笑与满足中，我们渐渐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