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镯

我的心里，有一个没有实现，也永远不可能再实现的夙愿。

是关于母亲的，关于母亲的手镯的。

母亲从小命运不济。她的父母听算命先生说她克母，所以一直对她不好，打骂她，不让她读书，连她嫁给我的父亲也是被父母逼的。当时父亲家里很穷，身体又不好，母亲不肯，嫁那天被父母打出家门而来到我的父亲家。父亲没有给她什么嫁妆，父母也没有什么陪嫁，除了那一双手镯，说是外公当初给外婆的，具体是什么质地什么价位，我也不清楚，现已无法考究了。只是这双手镯对母亲而言，就显得尤其珍贵，尤其爱惜了！

显然是被逼的，可是婚后母亲对父亲很好，她十九岁生了第一个孩子，之后一直勤俭持家，任劳任怨。父亲教她识字，后来她能读书看报，能写信了。她说：“有文化真好，将来一定要让儿女们多读书，他们读到哪里，我就供到哪里。”我和姐姐学习就很好，这和母亲的教育、引导和鼓励是分不开的。可是就在姐姐读高一的时候，母亲生病了，至于什么病，我不是很清楚。反正姐姐背着她辍学在家，挑起了一个家的担子。后来母亲很自责，病好后，就把希望寄托在我和弟弟身上。

当然，我一直不负众望，记得小学时候，我有一次在开学典礼上带回了三张奖状，当时母亲抱着我流泪了。现在想想，那泪水里饱含了我对她艰辛爱家的安慰，还有她的高兴和激动。初中时我学习也好，初二时被送到离家十五里路的市重点中学读书。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没有寄宿，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上学，“月亮走，我也走”，就这样走到学校，中午吃一点干粮，晚上又走回来。这样由于我营养不良，学习成绩开始下滑，母亲急坏了，她去央求邻居家一个同校的师姐骑车带我被拒绝了，要强的母亲说一定要为我买一辆自行车。那个年代，家里有辆自行车大概和现在有私家车差不多，更何况对于有一个长期病人的家庭，要买一辆自行车，怎么可能呢？我从没想过。

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看到家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车子，以为是家里来了什么高贵客人了。父亲说：“你妈给你买的。”我不相信：“可是要多少钱呀？”母亲说：“手镯卖到当铺去了。”我一看，母亲手上那双闪着光泽，让许多女人羡慕的手镯没有了。我顿时泪眼朦胧：“妈……”她说：“我戴了这么多年，也不喜欢了。再说，等你书读成了，挣钱了，还可以为我买呀，最好买手表，一伸手就可以知道时辰。”我清楚，她只是为了安慰我，我想象不到，现在也想象不到她当初是怎样的忍痛割爱。我发誓，一定要将书读成，将来给母亲买最好的手镯，带腕表的！

谁料她，她再也不让我实现这个夙愿……

那是大的28车子，永久牌，母亲说这个牌子耐骑。我学了半个月才学会，摔了很多跤，很疼，我没有哭。自此，我每天骑车上学，中午回家吃饭。我的成绩相对好了一些，母亲当然也得到了一点安慰。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我努力在初中毕业后考中专（那个年代，考取中专是很了不起的，是很荣耀的）。中考成绩下来后，我差了3分。母亲知道后的叹息，我至今仍然刻骨铭心，那是一声铿锵有力的叹息，一声掷地有声的叹息。我哭了，为了安慰我，她仍然笑脸相对，安慰了我好几天，又帮我借了高一的书，他支持我读高中，说我将来一定能考个好大学。想想读高中还要三年，学费比初中更高了，父亲久病在床，姐姐早已远嫁，弟弟还小，这个家就靠母亲一个人，瘦弱的身子怎么能承担的起！我去了一家没有放暑假的私立小学任教，开学时被她扯回去报了高中。

高中的三年里，我的世界里只有书本，只有大学，我不去想任何事情，连父亲走了，我似乎都没有悲伤的时间。我夜以继日朝着一个目标前进。高考结束后，才意识到自己已有几个月没洗澡了。后来考取的大学，自己并不满意，但在那个升学率不到百分之十的年代里，母亲十分满意，引以自豪。我高兴地说：“妈，我将来一定会给你买手镯。”母亲似乎却轻描淡写地说：“多少年前的事了，只要你争气就行。”

大一上学期末了，我收到弟弟的一封信：“母亲病危，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你赶快回来吧！”我不顾辅导员和系主任的反对，没有参加考试，提前回了家。

进了院门，我看见一幅白色对联上写着：“……驾鹤归天”，对联在北方凛冽的寒风中飘动，我顿时感到天昏地暗，天旋地转……等我被抢救醒来时，不知被什么人带着看了母亲最后一眼，她面容清瘦可还带着慈祥的微笑，似乎没带走任何遗憾。

她却给我留下了终身的遗憾。父亲走后她积劳成疾，又没钱看病，所以……我心里的夙愿却永远无法实现了，当初我哪怕只买一块很普通的手表给她也好，可是……

时过境迁，我碾转工作过好多地方，竟慢慢淡忘了对母亲的这个许诺。今年一定要到首饰店里买上一款好看的手镯，放在她的照片前，以慰藉母亲在天之灵。我能做的，仅此而已，我又能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