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山魂
读之不禁狠狠地捏了一把冷汗。崇山、峻岭、悬崖、怪石、参天古木、先人的遗迹、黑暗……这是一组怎样的意象,人又是何其的渺小!然而,我却感觉到了勇者的力量,人类不就是在无数次的翻山越岭中一步步攀向文明高峰的吗?
弥天的大雾像在秋风里凶猛燎原白色野火,蔓延着群峰万壑,缠绵在沟棱谷地。雨像从比天还大的筛子里细细筛漏的水,温柔地潮湿着已经泛洪的心地。
我和楷从山脚出发,沿着谷地的山丘之脊往上爬,一面是丛林,一面是被紫茎泽兰湮没的山坡。好容易爬上了山梁,就见到山下的凹地里被绿色的庄稼包裹着的聚落像镶嵌在翡翠里的斑点,瑕疵。走完横着的山梁,顺着地势蜿蜒上了更高的山岭,几片松林点缀其上,其余全是起伏的草甸,雾倏散倏合,吞吐着在泥洼里蹒跚而行的我们。穿过草野,又进了针阔混交林里,雨水滴个不停,有从高耸的乱山深处下来这里放牧的羊群牛群放逐其间,林地之上一面倚天绝壁,很庞大的断层,像深深砍进了天地肋骨里,像一座倒过来的城市的横截面。黄的黑的沧桑流痕像褪色的彩带缠绕着峭壁危崖,崖上有沉积土的部分覆盖着畸形的冠状树和荒草,像武侠世界。趟过一条从大山里悬挂着奔腾而出的溪流之后,上了一条祖先们寻找出来的路径,开始进入冷山了,冷山算是横断山脉的末梢的延伸。为了不迷失方向,我们循着一条突兀的山脉向里纵深,极目望去,云海茫茫,雾锁千秋,只露出一两点山影,崇山峻岭之中是一些坎坎坷坷的低地,开阔而不坦荡,上面若隐若现的人家像藏在褶皱里的几摊烂泥,在雾的轮回中遮遮掩掩。抬头,高高在上的还是蛰伏的山脉,横在胸口。山多石少土,灌木荆棘相生相伴,山势如屏,攀援其间,险象环生,山本就陡,又湿又滑,棱角锋利,刺到处埋伏着,我们像两只失落的蚂蚁向着无法预知的前方在“花屏”里攀爬着,翻上山脉时,已进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深山老林,阴冷晦暗,风化的石头经过亿万年日晒雨淋,出落得像一具具骷髅,面目狰狞而锐利无比,万丈石罅隐藏在苔藓蕨类植物覆盖之下,上面是横柯蔽日的参天古木和年年累积的枯枝朽木,瘴气升腾,处处陷阱,大雾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封锁了退路和视线,我们像两只受惊的蚂蚁在冥界迷了踪迹,在其间左冲右突,上蹿下跳,很快便精疲力竭,在这更悄怆幽邃,凄神寒骨的地方,我和楷绝望之绝望后,悔不该到离家数十里远的冷山来寻什么菌子,找什么马蜂窝,这会儿呼天不应呛地不灵,甚至不止该何去何从,等待我们的抉择难道是——步野人的后尘???
雾越来越迷离,我们摸索着山脉大概隆起的痕迹向更深处“挺进”,期望着柳暗花明,找到突破口,楷一会儿说翻过这座山就是他姥姥家,一会儿说刚翻过那座山就是他姨妈家,可在这一山更比一山高,一水更比一水恶,方圆两米之外就不再透明的境况下,还能辨别得出哪儿跟哪儿呀,况且他一个十一岁的小屁孩,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一味地想走得更深更远。阴湿晦暗酷寒的森林愈加寸步难行,麻木不仁。我们像在挖一座迷宫隧道,一座自己也走不出的迷城。天总会黑的,我们已无路可退。只靠着本能披荆斩棘前进着。我们准备着在山里过夜,心里这样想:找个宽敞的地方生一堆火,把捡来的几朵还未腐烂的蘑菇烤着吃了,再弄些能吃的东西来填饱肚子。其实一旦天黑将下来我们将无能为力,我们没有火,没有粮,雨下得更精彩了。但我们还是拼命翻越着。
从早晨8点进山到现在应该是下午两点过了吧,我和楷都快变成幽灵了,衣服裤子黏满了苔藓和腐殖质以及一些东西的汁液,惨白的手脚上伤口已经流不出血了,而前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葛藤缠绕,茫茫结界。渐渐地雾开始收拢了一些,能看见更远一点,我发现丛林中有一处草坡,欣喜若狂,冷到绝地的心忽然热了,拉扯着已快要哭断气的楷冲将过去。真的是山高自有客行路呀,草甸里有一条路的印记,我们喜出望外地扑了上去。这貌似是一条牛羊踩出来的小路,还有几天前留下的粪便呢。我们尾随着不知通往何方的路,拼死一行,慢慢地小路开始汇上了一条更大的路,像是古时候部落间战争时开辟的行军路,因部落的消亡而沦为如今硬化的放牧如茶马古道样的路。在林子里斗折蛇行了一段时间之后,路开始细化,呈之子形往山下鱼贯而去,山陡且险,林高且杂,泥土堆积,被鱼雾浸湿之后更滑更泥泞,步步为营都差点下不来,而明目张胆地打量之后,山下一望无垠的山川,陌生而庞杂,不知是何方神圣。半山台地上几户山民,房屋借着地势用木头耷拉起来,这些是什么朝代的遗民或什么民族也不清楚,用石头和木棍做成围栏把房屋圈起来,里面养些鸡和狗,还有阁楼样的羊圈。围栏外精瘦短小的玉米一片片的,可能只收获得到一些秸秆。听祖辈们说冷山里的人很野蛮,很歹毒。我们不得不绕道而行碾转下了月两千米的山终于看见了一条大约人民公社时期修建的大堰,用于灌溉和饮水,那大堰从我们的村庄经过,大堰下谷地里一条河也穿越我们村子的一角,河另一边大约与大堰相同的高度并行着一条公路,然而河水已经暴涨,并且有悬崖阻隔根本过不去。只有沿着已经满目疮痍的大堰能曲曲折折地绕回家。这下总算有了着落,心头终于舒了一口气。
但接踵而至的事实是:绵延的荒坡根本不能让我们能下得到大堰上去,我们被困在一道天然屏障的半山腰较平缓地带,可望而不可即的大堰啊,我们何时才能踏上你的归程?而时间已经肯定下午六点多了,我们的饥饿和疲惫以及伤痛差不多凝固了,揭不掉。楷幼小的身体和心灵已经快歇菜了。我们像两只迷途羔羊顺着山上的兽径在在山的波涛里起伏,前进又后退,在矮小的灌木在荆棘在狼牙在针孔在乱石间出没。就这样钻营着,脚破了,手烂了,早已不再流连那些像海星一样的石头,那些参差错落飘摇跌荡的山河,那些那些如霓裳羽衣曲的雾霭,那些征服的刺激和初体验的新奇。如今在乎的是如何回家。小小年纪就要学会面对,我们的莽撞和冲动变得自讨苦吃,变得不可理喻。冲破了无数的藤蔓纠缠,危崖迷途,深林无路,忍受了无数虫蚁叮咬,毒刺来袭,枝剐石割之后,终于,我们不可置信地到了大堰上。而从这里到村子里还有千山万水的磕磕绊绊。
阴雨的天更加黯淡了,我们摸索着大堰的腮帮子在大山的腹地在密林里穿梭,飞泉,瀑布时而从山体力倾泻下来,像绿玉峭壁上的千尺白练,有的小巧玲珑,有的温顺可爱。水在山里几千年的切割形成令人望之晕眩的深谷幽壑,大堰要得经过就必须架渡槽,很难想象先祖们是怎样修筑起这些大大小小的渡槽的,走在上面都觉得是像在往深渊里坠落。翻山越岭,穿谷过梁不知多少里以后,才见得大堰旁开始有了几块补丁样的玉米地,也就有人烟了,看那播种时的行距和间距可知用的是汉人的耕作法。可是却很久没有人来料理的样子,大堰的帮子上野草嚣张得比我们还要深还要长,行进就更慢了。天黑的时候终于赶到了我们比较熟悉的区域,那些地形几年前来采药时见过。然而离家依然遥远得我们望眼欲穿。大堰邦子被牲口踩成一路的泥泞,行走步履维艰。偷偷摘了几朵大堰边人家种的葵花和几个番茄填肚之后,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狠命在筚路蓝缕的荒野里溜。渐渐地只有一些树影的轮廓能辨别了,密林谍影重重,森然欲搏人。在山里蝇营狗苟地试探着走,夜静得可怕,我们走不出幽冥世界,吓得屁滚尿流,摔了多少跤也不知道。总之,当我们莫名其妙地赶回到楷家时,整个人已经像一摊烂泥了。这时候酸的辣的冷的库的痛全都崩溃了似的在身体里决堤了。而我们的菌子和药什么也没采到,一天就这样被亏本大处理放血大甩卖了。
但好歹命留下了,这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