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文蛤

一说起“捡黄虾”，相信许多与我同乡同龄的人脑海里浮现的是，缤纷的童年，美丽的富春江，金色的沙滩，有趣的伙伴。这里所说的“捡黄虾”，其实就是“挖文蛤”。因为我自懂事起就听大人们常说去江边“捡黄虾”。而黄虾也常是我们当时家家户户餐桌上的一道美味佳肴。因此我现在还是更喜欢说“捡黄虾”。这熟悉的乡音听起来让我倍感亲切与舒服。这不正应了贺知章的那句“乡音无改鬓毛衰”吗？

我们这一代人，往往有众多兄弟姐妹。我家也不例外，有六个兄弟姐妹。我排行第五。所以去生产队挣工分挑大梁的正劳力（青壮年）角色都轮不到了。只能在一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上做配角。诸如给生产队割稻捡稻麦穗，跟随母亲身后把脚搁在小凳上拔拔秧苗（害怕蚂蟥。要是发觉有一条软绵绵的东西爬上脚，就会吓得魂不附体）。在家里帮母亲烧烧火，去田野割割猪草之类等杂活。而我最喜欢的是去池塘边摸螺蛳，或去江边挖黄虾之类的了。眼看一篮子螺蛳和黄虾拎回家，一种成功的喜悦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一家人吃到美味后的赞誉之词。此二者中，因地点不一样，那螺蛳是生活在池塘里的，虽然味道比江里的黄虾还鲜美，可是有蚂蟥惊扰。所以我更喜欢去江边。而且江的对面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一眼望去让人感觉心旷神怡。那辽阔平静的江面倒映着绵绵青山，悠悠白云，高远蓝天，显得十分壮观。浩荡江水清纯碧绿，宛如一块巨大无暇的玉。每次来到江边，仿佛感觉自己置身于风光旖旎的巨幅山水画之中，惬意无比。每当生产队的正劳力从江中挖来了一船又一船的沙，把它们一担又一担地挑到江边，堆成了一个个小沙丘后，我们这些毛小孩就有事情做了。常常趁大晴天在江边洗半天澡，玩水，打水仗，学游泳，在众多小沙丘中捉迷藏，在小沙丘上玩有趣的“翘翘板”，常常忘记了回家，真是不亦乐乎。不过最具吸引力的是捡黄虾。我们会在沙丘堆成后的日子里，天刚蒙蒙亮就起床，趁着潮水刚退去的时刻，纷纷拎着竹篮，争先恐后悄悄来到江边，在小沙丘四周的沙滩上，寻找一个又一个的小洞洞。你一定不知道那小小的洞洞里面藏的是什么。而在我们那，即便是刚走路不久的孩子也会知道，那里猫似的藏着我们的美味佳肴——黄虾。如果起床迟了，清晨的一缕缕阳光透过浓密的树梢，在沙丘上投下班驳树影的时刻，那壳绿绿的或黑黑的嫩老黄虾早已没了踪影，那小洞洞也已经洞底朝天了。只留下一串串长长的小脚印。望着远去的脚印，心里不免感到一阵阵惋惜，心想：今天这个早算是白起了，于心不甘，明天再来吧。因为那沙是正劳力们从靠近江中心的地方挖起来的，黄虾特别多。所以只有在沙堆成小沙丘的时候，才有如许的小洞洞。

不过那黄虾挖到后还得浸上一两天，等它肚子里的沙吐尽，再经母亲的翻炒放点酱油和水一煮沸，就成了我们百吃不厌的最佳菜肴了。当然在夏天这个盛产季节，我母亲还会烧成其他各种味道的：腌菜辣炒黄虾肉，制作黄虾干等。因为那年头我们很少能吃到大鱼肉。即便“捉鱼抓蟹”能干的二哥难得抓到一两条大鱼，也得去卖个好价钱以贴补家用。更不屑说母亲养的大肥猪了。所以有了这碗价廉味美的菜，我肯定多吃一碗饭。这样的美味可以持续一段时间。等沙船运输队来了，正劳力们把一担担的沙泥运走了。那沙丘就成了一个个水洼，我们碗里的美味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于是满心期盼着下一个沙丘的来临。有时大人们为了解决吃菜这个难题，也会专门划着小船到靠近江心的沙滩上去，用一种手柄很长的“专用簸箕”去挖黄虾。那可是正劳力们用很大的水桶满满一担一担去挑来的纯黑老黄虾。于是妇女们就乐得一大锅一大锅地煮熟，当即将肉挖出，趁天晴马上晒成易于久存的黄虾干，再做菜味道同样也很鲜美。不过那感觉没有我们小孩子自己起个早，亲自一个一个地寻找挖起来来得兴奋劲头足。尽管那大都是绿壳的嫩黄虾。

所以儿时的我最喜欢“捡黄虾”。如今已经成了美丽的记忆。不过现在的我每每去菜场买菜时，常常看到那一个个精神饱满的黄虾被浸在盆里，有黑色壳的，有草绿色壳的，有黑绿相间的。它们正伸着舌头，吐着沙。待我去拿它时，还会吐出一道道细细小小的水珠，一如喷泉，洒在手上，凉凉的，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也时不时地买上几个回家，重品儿时的那种美味。

如今，我已长大成人，成为人母人妻人师。喜欢“捡黄虾”如今也已经成了我人生当中一段抹不去的最美丽的记忆，母晒虾干、帮母烧火、大人们划船江心挖黄虾、沙滩上玩游戏捡黄虾的情景……却时常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捡黄虾”中所折射出来的童年生活的趣味性、家庭关系的和睦性、人际关系的和谐性却影响了我一生的发展，不正是“捡黄虾”成就了我热爱劳动、热爱生活、热爱家乡的情怀以及充满好奇、乐观开朗的性格吗？然而，每当我看到家乡故友家庭的分崩离析、所教班级单亲孩子的痛苦无奈、作业重压之下的儿童少年老成、童趣丧失……我便会陷入深深的反思之中：“捡黄虾”何时才能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