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

那日突然接到大姐的电话，说老爸生病了，由于咳嗽引发肺炎，现在正在医院接受抢救，情况很危急。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觉得手脚冰凉，呼吸不畅。前几日母亲来电话，说老爸感冒了，总是咳嗽，不愿去医院，还是她左说右劝，老爸才勉强去挂了几瓶盐水，之后就没有来过电话，怎么才几日，病情就急转直下，甚至到了“情况危急”的地步？­

老爸今年70多岁了，不喝酒，最大的嗜好就是爱抽烟，这次生病住院，就是吸烟所致。老爸的“烟龄”有些年限了，“文革”的时侯，爷爷受不了各种非人的迫害，在一个午后的阳光下，独自抽完半包香烟后，纵身跳进冰凉刺骨的水库……待父亲闻讯赶到后，只看到一地的烟头和半包香烟，他拣起半包香烟，守了爷爷一天一夜，然后将爷爷埋葬了。从那之后，他就有了抽烟的习惯。两年后，当时正值“清明节”，父亲准备了香腊纸烛，打算到爷爷的坟上祭扫，不料有人跑来报信，几个临村的人在上坟时喝醉了酒，说爷爷的坟占了他们村的“龙脉”，将爷爷的坟扒开了。父亲急忙赶去，那几个醉鬼已不知去向，只见爷爷的棺木已露出半截，父亲暗忖：看来此处不能再葬老爷子了！于是，索性撬出棺木，拉开棺盖，刚打开棺盖时，看见爷爷的面目还算完好，但不到一刻钟时间，爷爷的脸就像被风化般迅速地陷了下去，当时不能将遗体移出棺木，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父亲担心万一离去，野物可能会叼走爷爷的遗骸，于是，决定生起一堆大火，在荒郊野岭坐守了一夜。当黎明的曙光从飘着油菜花香的原野上升起的时候，父亲便开始取出爷爷的遗骸，装进一个早已备好的纸箱里，由于腿骨太长，无法装箱，只好将其折断，带到另外一个地方火化，另择墓地安葬了爷爷。四十多年后，当我首次听到父亲的描述时，早已按耐不住心头的悲伤，鼻息发酸，眼里噙满了泪流……­

后来，那几个醉鬼由于每家人口众多，粮食不够吃，而父母亲都是工人，每月有供应的粮油，他们来借粮食时，由于饥饿，脸色大都浮肿。父亲从别处借来了大米，加上自家的口粮，凑足一百斤大米，让他们搬回去，那个姓乌的竟然泪流满面，长跪不起……厚道孝顺的父亲啊，我不知道在你的人生阅历里，你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做“以怨报德”！妈妈后来说：“行善之人，无非积德！”七七年，爷爷获得平反，父亲捏着那一纸文书，把自己关在屋里，抽了一夜的香烟，第二天，眼睛红红的，便去上班。我猜想，父亲哭过了。­

如今，隔着千里线路，听到老爸生病住院的消息，心如刀绞。天刚蒙蒙亮时，似乎做了一个梦，在悄无声息的医院里，看见父亲的一头乱发，我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到来会惊醒了父亲的沉睡，我甚至不敢在他的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悲伤，因为那样一来，他痛楚的呻吟会瞬间传遍在场的所有的亲人。昔日里那个行走如风、声如洪钟，那个敬老爱幼，有着精湛接骨手艺的老爸，如今，竟然是躺在病床上尘满面、鬓如霜的一个等待施救的老头，天啊，时间的流逝，已然让辛劳一生的老爸苍老如斯、神情憔悴，不禁令人悲从中来……原想承袭了他果敢而坚毅的气质，怀揣梦想，独闯天涯寻梦，何惧之有呢？如今看来，自己是何等的肤浅和茫从啊！也许终有一日，我也会像他一样，走过人生四季之后，在氧气瓶和晃晃悠悠的吊针下，用情深似海的眸光，看着身边挚爱的亲人，欲说还休，欲哭无泪！­

恍惚中，又好像回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旧时路，老爸用自行车载着我，在一个陡坡的拐弯处，因为刹车失灵，老爸试图离开后座，用另一只脚垫在地上，想减缓过快的车速，但那只脚因为惯性的作用，不仅未能减缓车速，反而带入车轮下，一时之间，父子俩像离弦的箭一样“嗖”地飞出去，滚进金黄色的玉米地里，片刻之后，我翻身爬起，看着父亲的膝盖被擦破后血流不止，他摸着我的头，急切地问：“没事吧？回家后，别告诉你妈……”多年之后，那个血流不止的场面不断被放大，在以后遭遇磨砺和痛苦的抉择中，渐渐养成了不哀号不诉苦的性格，我想，这应该得益于父亲的坚强。­

由于文化的局限，老爸很相信人世轮回有因果的说法，为此，我买了许多的书籍来看，从天干地支的衍生到流年运程的吉凶，俨然一副学者的派头，侃侃而谈，老爸就像小学生一样，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地听我天马行空的瞎掰，有时听到不同之处，他会小心地打断我的话茬，商榷地说：“好像和我听来的不一样，是不是搞错了？……”我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有问题时，老爸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充满了迷茫和不解的神情，令我忍俊不住，笑出声来，老爸一愣，恍然大悟，作出欲打我头的姿势，笑着说：“讨打，你这小子！竟敢糊弄你老爸……”在一阵讨饶声中，我看到老爸的白发，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异样的光泽，笑声飘过庭院，长久地回荡在记忆的深处。­

经过若干年的打拼，我发现知识的欠缺，急于想“充电”，工作之余，拿起书本，参加了成人高考，重新回到了成人职教院校去实践自己的大学梦想。一步错，步步错，想要赶上并超越昔日的校友，谈何容易啊。老爸一如既往的支持，并勉励我践行自己的梦想，这份真挚的父爱内涵，其实又何尝不是他心中的梦啊，天下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学有所成，报效国家？直到自己成家立业，为人父母，才深深地体会到，父母的爱是如此的博大而深邃！那次登高望远，我看到父亲爬完最后一个台阶，双手叉腰，佝偻着身子，仿佛双腿难于支撑上半身的负重时，我赶忙上前搀扶他，他推开我的手，呼吸急促地说：“没事，死不了！等到我老得走不动了，你再来搀扶我吧！”那一刻，我觉得老爸已从一个英姿勃发的壮年走向了耄耋从心的老年；那一刻，我意识到，父亲也许留在这个世界的时日不会太多了。­

当大姐的电话再次打来的时候，我已在回家的路上。她说，老爸好多了，让我不要担心。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挺住呵，老爸！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现在退休了，应该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更应该在桑榆暮景之时，多走走，多看看，国富民强的好日子，不是大家都期盼的吗？然而，日子好过了，身体却不行了，一想到医院里的情景，一想到那个天人相隔的时刻早晚会到来，会在低矮的坟墓内外倾诉思情，会在开满喇叭花的山麓上挥手作别时，我突然悲哀地意识到，那个曾试图用一生的爱来照顾我们的老爸，如今，却成为最需要我们照顾的人，一时之间，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眼泪，就顺着脸颊，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