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杂记(4)

平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1-04 07:5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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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笔从细腻,于生活细节,点滴感悟,汇于成篇。善于思考,善于整理生活的有心人。一组杂记,多姿多彩。

读书法

清人李毓秀所编《弟子规》中,说到了读书的方法:“读书法,有三到,心眼口,信皆要。方读此,勿慕彼,此未终,彼勿起。宽为限,紧用功,功夫到,滞塞通。心有疑,随札记,就人问,求确义。”其意是说,读书要做到三到,即眼到、心到、口到。一本书尚未读完,不要急着去读另外一本。读书计划要制订的宽松一些,实际执行时则要加紧。读书有疑问,就随时记下,然后向知者求教,以求获得确切的答案。

其后,《弟子规》又说到了读书的环境与态度:“房室清,墙壁净,几案洁,笔砚正。……列典籍,有定处,读看毕,还原处。虽有急,卷束齐,有缺坏,就补之。非圣书,屏勿视,蔽聪明,坏心志。”其意是说,书房要整洁干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也要摆放端正。书架上的书籍要分类排放,以便于查阅,书看完要放因到原处。读书时临时有急事,须将书收好再离开,书籍有损坏应立即修补。不是圣贤的著作不要读,否则,身心会受到污染,智慧会遭受蒙蔽。

古人读书多是为了应科举、考功名,正如现今在学校里的读课本,所以要制订些清规戒律,全是一副“苦读”的架势,按此读书,不晓得有没有乐趣。但古人对书籍如此恭敬爱惜的态度却是值得传承。

真正自由的读书,是要归结于陶渊明,他在《五柳先生传》中说:“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这样的读书与功名无关,与做学问亦不相宜,然而却是最自然、最放达的读书,也是我们奔逐红尘、歇息灵魂最需要的读书。

梦与现实

中医理论认为,多梦,是身体虚弱、神经紊乱的表现。而西方医学则认为,做梦是证明人类大脑充满着活力,是睡眠健康的必要条件。中西方的文化冲突总是如此强烈。于是,对于该不该做梦,或者该做多少梦,真有些无所适从。

抛开医学上的纠葛,回归到人生的层面,我们是应该多做一些梦的。这样,我们就可以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现实的人生,一个是梦幻的人生,由此,我们的生命也便扩充了两倍,从而变得丰富。并且对于多数人而言,现实的人生往往较为平淡,梦中的人生却总是充满传奇,两相映照,人生的体验也就丰满起来。所以我说,梦境是现实的余幻,现实是梦境的补遗。现实若为佳丽,梦境便是脂粉绮罗。梦境若为清池,现实便是临照之人。

一个人从不做梦或极少做梦,他的人生必然失了很多趣味。至于将梦境与现实混淆在一起,分不清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那么,这个人或者是让人生摧残的麻木了,或者,他是真正参透了人生。

烧鸡的吃法

从少年起,便一直有个欲望:买一只烧鸡,一人独享,而且不可改刀切块儿码在盘子里,拿筷子规规矩矩夹着吃,而是把鸡摊开在草纸上,挽开袖子,甩开膀子,用手大块儿撕着吃,那才叫快意。

然而这个欲望却从未曾实现过。幼时不必说,没有银子,偶尔的牙祭也须全家人分享。年长了,却又舍不得,这倒不是钱的因素,却是心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好意思吃独食,仍然要和家人分享。待到为人父母,越发有了心理上的障碍,牵妻挂子,也便让这样的欲望打了折扣。倒是单身时节,常于朋友家中夜聊,腹饥,就往街中买烧鸡一只,启朋友所藏老酒,两人对窗而坐,若那天赶上有月亮,就关了灯,让淡淡的月光透进窗棂,一边吃鸡,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一边赏月,直到鸡尽而人醺。如此饕餮,虽不能尽一人之兴,也算聊胜于无,有格外的情趣了。

幼时故乡的街头常有卖卤鸡的摊子,卤鸡并不是现在的烧鸡,因为按厨家的讲究,“卤”和“烧”是两种不同的烹饪方式,味道自然也不一样,至于卤鸡是何做法,幼时未曾感兴趣,现在则是不晓得何处去寻找这样的兴趣,因为卤鸡在故乡是早已消失了的。

那时卖卤鸡的摊子多是两个轮子的小推车,车上是透明的玻璃橱子,橱子里是已经拆分好的或者正在解剖的鸡的零碎:爪子、翅膀、大腿、胸脯……等等,白的肉上覆盖着油红的皮,格外的分明好看。整只鸡是不大有,有,也是放在橱子下面的柜子里,等这一只零零碎碎地卖完了,再分割另一只。因为那时大家都贫穷而且平等,整只的卤鸡多半是买不起的。至于价钱,倒还记忆犹新,爪子最便宜,一分钱一个,大腿最贵,五角钱一个,那是当时一个国家干部半日的薪水。

小时候跟着父亲上街,路过卤鸡的摊子,总要多看上几眼,然后大大地咽几口唾沫,虽然多半是空想而已,但偶尔也会得到一片鸡脯肉,用草纸包着,舍不得大口吃,就用小手一点点扯下来极细的肉丝儿,在牙缝里含着,所谓打牙祭,应该莫过于此。至于鸡腿,记忆里却是搜索不出它的影响,但我是相信,父亲一定是给我买过的,只不过那应该是偶尔而又偶尔的事情罢了。

砂锅居

砂锅居起初是一爿小店,小得不能再小,就在街边儿的空档里临时搭起的一间小房,大约不过十几平米的光景,靠里是灶台,外面左右摆了两张桌子,小小的空间便已是满满当当。主厨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开外的胖大婶儿,颇为和颜悦色,据她说,砂锅居原是她祖上的买卖,因为历史的原故,荒了好多年,现在重新拾掇起来,算是承了祖业。

砂锅居的特色在故乡算是头一家,清一色的小砂锅,炖好了肉,兑好了汤料,客人来时,随点随热。砂锅居的好处全在一个“纯”字,肉是纯的,牛、羊、猪、鸡各色肉块儿,不加任何配菜。汤更是纯的,原汤原味。砂锅里半是老汤半是鲜肉,炖得烂熟,额外只加一点嫩韭和香菜调味,滚烫烫地端上桌来,小店里便充满了浓香的热气。

记得砂锅居开业是在初冬时节,因而那一年的冬天,我和几位朋友便成了砂锅居的老主顾。因为常常聊天到深夜,难免饥肠辘辘,于是就到砂锅居,要上三两个砂锅,既解了馋,又饱了腹,还御了寒,十分惬意。又因为这样的聚食隔三岔五,与老板娘大婶也就格外熟识起来,虽然饭钱照付,但砂锅里的货色也日见比其他食客要多出些内容来。

砂锅居的生意始终不曾十分火爆,也不十分清冷,总是平平和和的,就和老板娘大婶那平平和和的笑容一般,让人有一种割舍不下的依恋。后来因为清理所谓的违章建筑,砂锅居的小房子亦在其列,于是就新租了门店。地方大了,生意却照旧是不冷不热,而我们仍旧是老主顾,只是因为大家各有了工作,忙碌起来,去的日渐少了。再后来,又因为拆迁的缘故,砂锅居搬到了一处颇为偏僻的巷子里,而我们,也更因为有了成家立业的所谓生计,将口腹的欲望淡化在了父母妻儿之间,于是,砂锅居也终于不再光顾。后来,故乡又开了许多家类似的砂锅店,店面和装饰日见其大而且豪华,不过,那砂锅里的肉香味儿却是日见其淡,价格反而日见其可观了。

而老字号的砂锅居呢?却已然没了影响,或者,它早已经不存在了吧!

孝儒之“虐”

儒家的教育延续了几千年,也出了无数“腐儒”,比如范进之类,虽然“腐”得可怜,却是可以让人产生同情的。除这一类可怜之外,另有一种可恨的,这种可恨或者也在可怜或可悲的外衣下隐藏着,甚至,更是在仁义道德的光芒里隐匿着,貌似忠直,其实残虐。

儒家的教育并不缺乏伦理,只是少了人性。而基于伦理的教导却又不得不服从于君臣大义的樊篱,让人性有了扭曲。于是,历史也就多出了几点血腥。

比如,方孝儒。

方孝儒对于儒家的态度,从他的名字上便可一览无余。不过他这名字里的宿命竟也是如此可怕,迂腐中透着执拗,仿佛注定要闹出一些腥风血雨,不然,那个“孝”字也就可惜了。

方孝儒幼聪慧,六岁能诗,人奇其才。及长,承学于宋濂,深受器重。洪武十五年,东阁大学士吴沉等起荐方孝儒,应征至京,在奉天门奉旨作《灵芝》、《甘露》二诗,甚合上意。洪武二十年,再次受荐,授汉中府学教授。洪武三十年,朱允炆继位,召孝儒入京,任翰林侍讲学士。次年,值文渊阁,帝读书有疑,即召讲解。凡国家大事,常命孝儒就坐前批答。时宫中纂修《太祖实录》及《类学》,孝儒任副总裁,后调文学博士,奉命与董伦、高逊志等主持京考……

看看方孝儒的履历,一个靠着皇上的赏识而起家的文人,他的“忠于君”终于是有了更深的根源。于是,在他人生的高潮,他所中的儒家的深毒,便无法遏制地发作了。

建文三年,燕王朱棣反。四年,燕兵入京师,宫中大火,惠帝焚死,孝儒日夜恸哭于殿前。初,朱棣自北平起兵南下,军师姚广孝曾说:“南方有方孝儒者,素有学行,武成之日,必不降附,请勿杀,杀之则天下读书种子绝矣。”至此,朱棣命孝儒起草即位诏书,孝儒披麻带孝至,痛骂不绝,拒草诏。朱棣为孝儒设坐,并劝慰说:“先生何自苦,余欲学周公辅成王耳。”孝儒反问:“成王安在?”朱棣说:“渠自焚死。”再问:“何不立成王之子?”朱棣说:“国赖长君。”又问:“何不立成王之弟?”朱棣说:“此朕家事耳,先生无过劳苦。”即示左右强行授笔,说:“诏天下,非先生不可。”孝儒执笔,疾书“燕王篡位”数字,掷笔于地,且哭且骂:“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朱棣怒:“汝不顾九族乎?”孝儒奋然作答:“便十族奈我何!”朱棣大怒,命人割孝儒嘴。孝儒仍喷血痛骂,朱棣厉声道:“汝焉能遽死,当灭十族。”遂捕其家属,每杀一人,必令孝儒视之,孝儒始终不屈。最后,孝儒亦被杀。所灭十族(九族及其学生)达873人,另入狱及充军流放者数千人。

这其中,还要连带着提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方孝儒的弟弟方孝文,他中的“儒毒”不仅和他哥哥一样的深重,他的心肠也似乎比他的哥哥还要僵硬。却说方孝文临刑时,方孝儒已是忍不住泪如雨下,已然有了一些人性的回归。方孝文反而从容吟诗,劝他哥哥:“阿兄何必泪潸潸,取义成仁在此间。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回家山。”诗还是吟得不错,只是在这件事上,那慷慨取义的味道似乎还欠许多厚重,显得浮夸了。

其实,燕王是给了方孝儒面子的,然而他“不识抬举”。或如燕王所言:“此朕家事耳,先生无过劳苦。”给个台阶,大家下了吧。然而,他仍旧是“不识时务”。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方孝儒的“理”,原本就算不上“真理”。

呜呼!燕王的暴虐固然千夫所指,孝儒的冷漠亦足令人齿寒。十族之枯骨成就一人之名节,千人之性命委于一念之固执。孝儒之虐,实在无异于燕王。

方孝儒没有草诏,而燕王依然做了他的皇上。方孝儒死了,天下读书的种子也依然没有断绝。而历史也依然晓得,燕王是篡了位的。只不过因为方孝儒,而多了几点让人痛苦的野史谈资。只是那八百余人的性命,就这样殉了所谓的名节,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