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雪

似乎，每个喜欢文字的人都爱雪。文人墨客笔下的雪更是清灵可人，洁白无暇。是真的象征，天使的化身，是美的代言……可我，惟独不喜雪，不，不仅不喜，而且，恨雪。

也喜欢雪的洁白，喜欢漫天飞舞的雪花带来的诗情画意，也会陶醉于“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的意境；也懂“瑞雪兆丰年”的科学道理；也喜欢在雪天打大雪仗，再活一次童年……但是，诗人在吟叹雪花飞舞的时候，不会想到北方的农民要爬高爬低扫去屋顶厚厚的积雪，否则，雪会将屋顶分崩离析，夏天他们就会“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外面下完了，里面还在下”的局面。有雪的屋顶，滑得可怕，一不小心，就会发生人间惨剧。小时候，一下雪，听着父母在屋顶一下一下用力扫雪的声音，看着他们顶风冒雪在寒风中挣扎的身影，望望他们红红的鼻梁和长着冻疮的手，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总怕随时会有不幸降临，那时只有恐惧，只有对雪不请自来的愤怒：你就不能不来？

稍大点，就想为父母分担点什么。可是，传统认为，这是男孩子才干的活，哪家要是女孩子干这活，就说明这家是阴盛阳衰，这在农村是很丢人的事。偏偏我家是女孩多男孩少，就我哥哥一个男孩，他还长得很消瘦，还加上不到17就去了北京上大学，所以，扫雪的仍是父母。房子越盖越多，父母越来越老，干活越来越吃力。心疼之余，对雪就更加的恨：不能不下？

后来，我就想办法既扫了雪还不让别人看见。所以，一到下雪，我就会在凌晨六点左右起床，拖着发抖的双腿，提心吊胆地爬上爬下，把厚厚的雪，把可恶的雪赶出家门。一下一下地扫，一铁锹一铁锹地铲，手，冻得通红，疼到不能再动，伸进衣服里，用身体暖热，继续扫；腿，又累又冷，还要小心脚底随时可能打滑的雪，但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想在天亮之前把雪都扫完，尽量减少父母的劳顿。听着雪被扔下屋顶后发出的沉闷的”咚咚”声，似乎可以发泄一点我的怨气。雪越厚对雪的恨越重：下这么多，要累死人吗？

那时，我们要步行三里多地去上初中。一下雪，路上花的时间就加长，妈妈就得比以往更早地爬出暖暖的被窝为我们准备早饭。风，在屋外狂吼，想想都冷得哆嗦。那天气，真的是滴水成冰啊！妈妈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将手伸进刺骨的水里，为我们做好热腾腾的饭菜。路上，有雪的地面特滑，一不小心就会摔个仰面朝天，浑身疼痛不说，还会招来路人的大笑，很尴尬。要是雪化了再冻了，那可是真的走在薄冰上，非常危险，经常是摔倒了还没等爬起来就又摔倒了，要好长时间才能爬起来，这样折腾几次，就迟到了，会挨骂。衣服又脏又湿，又冷又难受。尤其可怜的是脚上妈妈一针一线缝的棉鞋脏得不成样子，回家后，妈妈还得连夜帮我们洗干净鞋面，再挨着一双双在火上烤干。看着妈妈劳碌的身影，我就气：都是这可恶的雪！

尤其是，尤其是那年的冬天。又一场可恨的大雪在人间肆虐。这一场大雪，夺走了我最亲最爱的父亲，杀死了我们全家的幸福，将我们一家直接从天堂扔到了地狱。那场大雪，让我们一家心如死灰，那场大雪，让我家迸发出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哭声，那场大雪，留给我们永难磨灭的痛！那场大雪，制造了一场天人永隔的悲剧。那场大雪，让我对雪恨入骨髓！

父亲走了，我们飞了，妈妈更加孤独。雪，不仅会引起她心头的痛，她还必须强按心头的痛，孤独地，拖着沉重的步履去一下一下一下地扫去这夺走她的最爱的雪！所以，一下雪，我就痛。就怕，悲剧再一次发生。很想去为她扫雪，只是“子在外，欲养亲而不能”啊！很想告诉她不扫，可是，夏天，屋顶会漏，会更糟！多次苦苦央求，要她与我们四个孩子随便哪一家同住。她却执着地守护着他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家，守护着他们的那段真诚的爱情，她说：“我走了，你爹会很孤独。我舍不得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我要一直陪着他。”有一次，我让老公去帮妈妈扫。很晚了他也没回来，我的眼皮直跳，六神无主。好不容易，他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他惨白的脸。他说：“你知道吗？今天我的车差点就翻到沟里了，在原地转了个圈，我跳了下来，才能又回来看见你。”听得我是胆战心惊，后怕不已。妈妈知道了，再下雪的时候，死活不让我们去帮她。不听话，她就生气，甚至会伤心地哭。

每到这时，我的恨啊，就滔滔不绝。该死的雪，不下不行么？

每年冬天，我都会祈祷，雪啊，别来！为了我们那可怜的妈妈！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