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嫂

向卫华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1-02 15:25 责任编辑:nian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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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梅嫂,一个自立自强而充满尊严的女人。

每年春节来临之前,县委、县政府要求各级工会组织都要对本单位困难职工进行慰问。因为工作需要,对慰问活动要进行采访报道。那天我随工会主席去慰问一个叫梅嫂的下岗职工。

这天正是腊月二十三,逢场。大街上川流不息,人声鼎沸,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意,商店门口张灯结彩,各种年货琳琅满目,到处洋溢着年关气氛。

车上,工会主席给我简单地介绍了梅嫂的基本情况: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几年前从工厂下岗了,在街头摆一个零售小摊,一个人要照顾患有精神病的儿子和年过八旬的婆婆;她自己也是一个有着严重肾病的病人,每周要到医院透视一次,她的单位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依然为她支付一定的医疗费;她的生命时时都处在一个边缘,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是在一种非常压抑的心态下走进梅嫂家的。

梅嫂的腰间系着一条淡紫色底开满白花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青菜,虽然事先我们已经在电话里告知了来意,但当梅嫂看见我们进来的时候,仍然有些不知所措。梅嫂很快就镇定下来了,把青菜放进厨房,然后给我们沏了杯热茶,又端来一盆水果。就在梅嫂做这些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客厅的摆设:小组合上摆着二十五英寸的彩电,墙角立着海儿冰箱,墙壁正上方挂着全家福彩照,两个内门都挂着门帘,沙发靠背上铺着雪白的沙巾。这时,梅嫂那已经长得很高大的儿子见有人说话,从房里走了出来,很开心地叫了两声:“叔叔!”“阿姨!”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粉红色毛巾,唇边满是口水。然后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带着微笑看着我们,我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走上前递给他,他说了一声谢谢。

梅嫂很文弱,单薄的身躯,看上去就像风中的一颗野草,说话的时候背靠在沙发上,一双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细,但很好听,如山涧的溪水,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黑红的脸上有冬天留下的冻疮的痕迹。她的神情很安然,很恬静,一双眼睛放出光彩,面带几丝微笑,就像大理石浮雕,笑容里盛开着毫无雕饰的善良与温柔。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再看客厅的摆设,很可能会认为她是一个心满意足的女人。

梅嫂对我们说:“真的不希望你们来慰问我家,更不要你们来采什么访,平时你们给我家的就太多了,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你们给的,还报销一笔医疗费,真是太为难你们了;再说困难的不止我一家,比我家困难的还很多,你们应该多慰问他们。”工会主席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会就是困难职工的娘家,其他困难职工今年我们都作了安排,这个不用你操心。”

因为已经得到过别人的恩惠,而自己又无法报答他人,也不想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痛苦,把自己的痛苦让别人来承担,也许这就是梅嫂在电话里再三不让我们来的原因。

梅嫂,一个多么自尊的女人!一个多么善良的女人!一个多么坚强的女人!不希望把自己的伤口时时刻刻地裸露给他人看,即使这样做可以迅速地得到更多的实在的利益。

梅嫂必需承担的,是独自承担一个健康的人也为之烦恼的日常生活琐事:为儿子担心,带他上医院,在他发病的时候,要日日夜夜地守护着;为婆婆担心,时时要注意身体日趋衰弱的婆婆的健康,让她能安度晚年。

一个人的承受能力到底有多大?也许,当我们身处困难和逆境的时候,我们每一个都会这样地反问自己。这样艰难而无望的坚持,我真的不知道梅嫂是怎样对待的。我们的慰问因为梅嫂的一再拒绝而无法进行,她拒绝收我们带来的慰问金和物质,虽然我们一再解释,但梅嫂的态度很坚决,最后她只是勉强地收下我们带来的物质,她说:“这些东西你们搬来搬去也实在是有点麻烦,钱,我就不收了,你们送给比我更困难的人家吧!”你想,慰问都无法进行,我的采访就更不要说了,当我要梅嫂把家里的困难再具体地说一下,梅嫂一口拒绝了我的请求,她说:“我家很好,没有什么困难。”

我们显得很尴尬,来的时候本想多给她一点帮助,通过采访报道,让社会上更多的善良人来关爱她家,哪知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们因为梅嫂的固执而感到失落。

我们悻悻地离开了梅嫂的家,梅嫂一直把我们送到楼梯口,临分手的时候,梅嫂又很真诚地对我们说:“真的,你们应该多慰问那些比我更困难的人家。”

夕阳的余辉洒满了大街,大街两旁的建筑物都被涂上了一层金黄色,街上已有很多人在散步。我们谈论着这次慰问的感受,工会主席告诉我,梅嫂家的那台彩电和冰箱都是邻居送的,门帘是她用废纸做的,看来怜悯对自尊的人是多余的。

梅嫂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不需要怜悯的女人!

从此,梅嫂的样子总是会在某个时候从我的脑海中浮出来,让我想到命运,想到尘埃之中苦苦坚持的生命,那么绝望,却依然清澈、沉静,充满尊严,坚强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