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震撼

我永远忘不了那幅画面，老牛那一刻盼子心切的眼神，是多么哀伤无助而又神圣美丽，包含着多少母爱的深沉，凝聚了多少母爱的力量。我没有用相机把那幅神态拍下来，但它却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记得我上初二那一年，我家老母牛下了个小崽。小牛犊刚刚满月的那天，父亲牵着老牛去耕地，给桑苗松土施肥。桑苗已经长有脚踝那么高了，新长出来的庄稼苗，肥肥的，嫩嫩的，绿绿的——这可是老牛的美味佳肴。

老牛温顺地低头拉着犁在前面走，父亲一手牵牛绳，一手挥鞭子跟在后头吆喝，时刻提防老牛干坏事——偷吃庄稼。刚长出来的桑苗要是被牲口吃了，要等很长时间才能再长，而且也长不壮了。所以庄稼人除了要防止老鼠等野外动物糟蹋之外，还要避免家禽牲畜光顾。老牛瞪着贼溜溜的大眼睛忽左忽右地瞄，看着桑苗直流口水，趁父亲不注意就偷吃一口。父亲用牛鞭抽打以警告，可老牛实在太经不起诱惑，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照样钻空子故伎重演。没办法，父亲只好找来一个用树藤编织的“口罩”给它戴上，老牛张开嘴巴，却吃不到桑苗，只能乖乖的干瞪眼。

天快黑了，还有几垄地没耕完。父亲心想反正有月亮，干脆再坚持一会，耕完再回去，免得明天还得扛上沉重的家伙（铁犁）再跑一趟。父亲拍拍老牛的背，说：“又要你加班，辛苦了，干完活再多给点奖赏。”老牛已经对披星戴月习以为常了，它没有表现出不满，一声不吭，依然埋头牵着犁轭往前走，只是时不时抬头张望看看小牛在哪里。老牛的的肩颈因常年拉犁受犁轭磨损，留下了光秃秃的一道疤痕，烙下永久的印记，可它还要拼命将犁往前拉，天性的母爱让它在艰辛劳作之时还要顾及正待哺乳的牛犊。

才刚满月的小牛长得很结实，活蹦乱跳，一会在别的牛群那里玩耍，一会跑到牛妈妈身边亲昵，在地里来回乱串，践踏了不少桑苗，虽然它还没有长牙齿吃不了，但是它那偌大的有分量的牛蹄，一脚踏下去，足可以把桑苗踩个粉身碎骨。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小牛跟着邻居叔叔家的牛群回家了。一直很温顺的老牛发现小牛“失踪”后，突然躁动不安起来。哞……哞……哞……，震天的呼叫声响彻整个夜空，但是任凭老牛怎么叫，就是听不到小牛的呼应。老牛越发着急，一直叫个不停，开始有点反抗不听父亲的使唤，无奈柔软的鼻子抵抗不过坚韧的绳索，只得顺从，坚持把地耕完。

等地耕完后，父亲从老牛身上卸下犁轭和绳索，拿出那些准备好的嫩草给老牛“犒劳”。没想老牛却不领情，一口也不吃，闻都不闻一下，劲直朝家的方向走。碰巧当天村口在修公路，水泥还没干，老牛没道可绕，父亲只好把老牛拴在村口伯伯家的牛圈里借宿一晚。怕它认地生要逃跑，父亲还特意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确认绳子没有要断开的迹象，并且已经牢固地拴在木桩上，才放心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小牛就哞哞哞地叫嚷着要吃奶。我把小牛犊带到伯伯家的牛圈里，一看，吓坏了，老牛没了！仔细一检查，发现木桩上还拴着一根断了的牛绳，分明是老牛自己挣断逃跑了。我赶紧跑回家告诉家里人，大家分头去找。对于农家人来说，耕牛不仅仅是农活中少不了的好帮手，也是一笔“雄厚”的固定资产，要真跑了，我家损失就大了。这一季度的农活才刚刚开始，还有一大堆的活需要耕牛，再说，才刚满月的小牛犊没有了妈妈还怎么养？但愿老天保佑老牛没跑远。

我们四处打听、寻找，把老牛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甚至还找到邻村去了，还是不见踪影。知道老牛好吃庄稼苗子，我们留意沿路的庄稼地，都没发现有刚被糟蹋和啃过的痕迹。再注意观察路上的牛蹄印，果真有一长串印子通向村外的公路，父亲很肯定这就是我家老牛的脚印。完了，老牛真要顺着这路一直走下去的话，就到20里外的集市了，被小贩子牵走就没戏了。

就在有牛脚印的那一段路旁，有整片整片的庄稼地：绿茵茵的蔬菜，绿油油的桑苗，绿葱葱的甘蔗林……要在平时，老牛每天路过都会趁人不备偷吃几口，而且要是还没被人发现，就会一直吃下去，直到把庄稼吃完——牛似乎从来都没吃饱过。但是那天，庄稼地却没有被刚刚糟蹋过的迹象。

也许是老牛昨晚在陌生牛圈里没有安全感，睡不着，自己挣断绳子跑了。这么粗的牛绳，能把它挣断还真了不起。父亲跟着印子走，上了水泥公路就跟丢了，到底上哪了呢？会不会半路被坏人劫走了呢？就在父亲边走边低头寻找牛蹄印的时候，迎面邻家婶婶挑着水桶淋菜回来了。看着一脸沮丧的父亲，婶婶关心地问发生了什么事，父亲着急地道出原委。婶婶很奇怪地说：“你家老牛不是在那边吗，就在你家桑地里头啊，我还说你大清早来耕地了呢。”父亲和我一听，急忙跑过去，一看，果然有一头牛坐卧在地头。从公路上一个小岔路口拐到尽头就是我家桑地，这儿比较偏僻，很少有人来，怎么也没想到老牛会拐到这里来。

老牛正趴在地头反刍，嘴角下面就有绿肥的桑苗招摇地翩翩起舞，好像在向老牛挑逗，老牛却漠然无动于衷。昨天对老牛那么极具诱惑力的桑苗，今天在老牛看来，却一文不值。它宁可反刍，也满不在乎那些唾手可得的桑苗。看见父亲和我过来，老牛抬起头看向我们，眼角挂着两行泪水，哀伤的眼神，似乎在向我们求助，鼻孔里流着些许未干的鲜血，显然是挣脱的时候被绳子勒伤了……

我们一下子明白了，老牛是来这里找自己的孩子的。那一刻，我震撼了，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母爱的伟大。老牛为了找孩子，彻夜未眠，母爱的力量驱使着老牛不畏皮肉苦痛挣脱束缚，哪怕是付出鲜血的代价，只为找到孩子给它喂食；寻找孩子的急切心情抵挡住了一路上种种的诱惑，一心一意想着孩子，担心孩子的安危，不吃不喝也要找到孩子；聪明的老牛在找不到孩子的情况下，知道来到最后一次见孩子的地方盼着奇迹发生，等待孩子回到身边来……

老牛不会用语言传达，而是用异常的举动，焦急的心情，和哀伤的眼神，向我们人类诠释了母爱的神圣和伟大。牲口如此，人类母亲更如此！母爱，不需要用优美的语句来描述，不需要用华丽的词藻来装饰。一件缝了又补的旧衣裳，一顿冒着热气的家常便饭，一次给儿女掖被窝的小小的举动，甚至儿女临出门时一句提醒注意安全的叮咛，简简单单，都充溢着对儿女的细心呵护和深情厚爱。

向天下所有母亲致敬！

2009.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