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之辩

第八贤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0-31 18:48 责任编辑:月季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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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春秋几度,人生几何。春天萌发着丝丝的感叹,一直转换到夏秋冬的季节。思绪就在不停的随着季节善感叙述,然后用文字记载。思路开阔,行文大气,典故众多,文笔华丽。

春天初到,又有了满园春色的气象。虽还略带有冬的寒意,可春的细雨已落下了几天,轻雾长罩不散,青山隐隐,林花点点,草面披上一层露珠,这景象恰如春水的悠闲,全是春的神韵了。想象中的二八佳人是流连于林花下,欢喜里夹着伤感,早早的就想到花落的情形,想到如花的自己……我来这里四年,从未看过这情形,我的想象大概来源于古诗词。诗词里的东西,这里是有的,只是这中间没有了人,人在大路上,来去匆匆,都很忙。只剩下花独自美丽的开,美丽的谢。

我没有怜春惜春之意,也没有设法“留春住”的愿望。四季的流转,美丽非春独有,若要把“春留住”,岂不要错过许多风景?花之盛,花之美,与中秋的明月夜,月光洒寒,泉流鸣冷,或山高气清,风轻袖凉的景致,温和柔美与清凉秀丽,实有大异。说到其韵味,则“各有千秋”,较之夏之炽热、冬之寒冷自然都更为舒适,所以炽热寒冷难为人爱,而温暖清凉都是人们所喜的,所以,到了夏天,就喜欢凉;到了冬天,就喜欢暖了,春秋于是最常入画。但温暖与炽热一样似乎不得长久,譬如,春夏日若没有太阳,则必清凉寒冷;秋冬日若没有柴火或热气,也必清凉寒冷,所以温暖和炽热一样是要能量去维持的。寒冷又让人难耐,那样死寂,所以生命深处若有个质地,那定是清凉的了,既无需物质去维持,又少喜寡悲,正是仙境。

仙境是心中的仙境,要它有多美就有美。东坡眼中的仙境是有天上宫阙,能见到“起舞弄清影”的,在我的想象中,这样的景是清凉的,清雅秀美的——若真是清凉的话,若是有可能的话,我也“欲乘风归去”。——说“归去”是深有含意的,因为不是“飞去”,不是“飘去”,什么地方要“归去”呢,自然是家乡,故乡了,所以,天上的“月亮、宫阙”是人的故乡。倒不是真的说“月亮、宫阙”是人故乡,而是说生命的质地,或者说生命的故园是清凉的,像在月亮、宫阙那样,于尘世之中,找一方清凉地,清心寡欲的生活,重返生命的本真状态。这种生活映射到天上,便成“天上宫阙”了,于是,便有了另一番情形了,在天上,无世事烦忧,无拌无阻,有孙悟空这类人物,闭目含笑,乘云而飞,随心来往于山水与宫阙之间;或偶尔停歇,哼歌晃脑,闲步于天桥亭阁荷池旁。伸手得来一酒壶,仰头而饮,斜斜跌跌走进桃园。赏桃树姿态万千,红花点点,扣于枝间;桃枝缝里,桃光闪闪;随手摘一个,与酒一齐细吞慢咽,醉卧于花丛中。天上的仙人除了自由自在,无灾无难,不生不死令人羡慕外,还因为他们都很俗,享受的都是凡人追求的东西,如荣华富贵,美食美色,在人们眼中,这个地方好像已不是清凉的了,倒是温暖的,或是热辣辣的。但这只是民间的想象,“仙境”是唯一清凉得彻底的,那里没有了喧闹、温情和欲望,变得平静、安宁,无所谓悲喜,再也不像“人”了,或许是因此才叫作仙的。心灵可以在这获得安稳,因此,叫做故乡,但这故乡又没几人舍得回去,可见“故乡”也有可恨处,而红尘俗世这个客居地倒是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我想最值得留恋的必是温情了,比春的暖还来得醉人,因为有了醉人的暖,反觉得清凉是寒冷的了,于是便有了“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担心,就是面对着“起舞弄清影”的美丽也不敢前踏了一步。

然而春的麻烦也很多,在这个季节蚊虫蛇蝇都来了,让人不得自在,叫人烦厌。春带来的是全然而混沌的,有着清灵与秽气,有着旺盛的生命和盛大的葬礼,于是也便有了狂欢与大悲,幸福和失落。春是平静的分化,分化成大海的波浪,起伏不平了,因此,春是人间的。是人间就有千变万化,有各种情绪,有狂躁和不安,生命在这里凭着本能尽情绽放,正是争奇斗艳,但最是“无常”,像火花,像闪电,很快就没了,似乎生来就是为了炫一把,理智的国人不喜欢这种生命的呈现方式,国人体验到生命的短暂和无痕时总是要伤感的,他们认为生命的美丽只为让人常抱希望,等到那红花都凋了,绿水也枯了,都无处寻迹时,岂不是一场空!故只得气象年年相似,方能让人觉似有踪迹;可惜不同年月,人与事的不同也太明显了,到底还是感伤!

这感伤源自于对存在的执着,寻踪迹就是寻存在的证据,寻不到存在的证据,便会被认为是一场梦,于是,人总会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不约而同的发出“浮生若梦”的感慨。但这些做法为士人不齿,他们教人向前看,我不知道向前看与向后看有什么不同,甚至搞不懂何谓前何谓后。我是不愿做“希望”的俘虏的,只想与当下相随,不执于功利成败,而去赢得生命的欢愉。自古对情、爱、生命执着的大有人在,比对金钱、地位、权力执着者更留美名,美不美名倒在其次,生命质量才是终极的、唯一的,“逐物而不返”不是错误,是错过生命,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人都去证明“我有财,我存在”——抑或是一种虚荣心,“逐物而不返”就自然成为生存竞争中所提倡的精神。或许理所当然,生存需要物质,没有生存,就不能与生命相遇,然而,世界总是混沌而无极,同样可以说:没能与生命相遇,生存又要来做甚?疯狂和盲目的欲望不是生命能量,狂躁不安、争奇斗艳并非真的就是生机盎然,春暖图里潜藏着骗局、杀机和死亡的气息。

由此想到“超越”一词。超越如果是从一个世界走到另一个世界,无疑是痛苦艰难的。春到秋隔着夏,秋到春隔着冬,真的超越了,又“天上人间俱怅望”,又成假超越了;人间,仙境,似是两张分开的画。人总把人间与仙境当成两个世界来划分,人不能轻易进入仙境,仙自然更不会下到凡间来。两个世界界限分明,如阴阳界的相隔。有时“超越”会让人悲痛欲绝的,“浮生若梦”会忽然显得尤其真实。贾宝玉出家时,用一个“仰面大笑”来嘲笑和否定整个世俗人生,从此长对青灯古佛,那是怎样的悲凉!“浮生如梦”……或有超人能潇洒而不悲凉,于沧海之中抚琴高歌,一弃帆桨,任轻舟闲荡,而得蓬山之乐。这当然是诗化的境界。世界本来混沌,哪有截然分开的两幅画呢?仙境自在人间,人间自有仙境,大智者可以“大隐隐于市,不离世间觉”,能在两幅图画中自由的来去,是真仙人——所谓“仙人”无非是能够圆通的“凡人”,“物物而不物于物”,“平凡”并快乐,仅此而已。生活于平凡之中而自得其乐,或许会被斥为愚者;但生活的艺术,生命的欢愉,却偏在这平凡中的“仙”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