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枫叶飘落时【童年你好系列十四】
年华已过,岁月久远,那些生命里的之光片语却在心底久久的萦绕不去。那个动乱岁月里的青涩友情,再也找寻不见,止留了记忆在心底。在这个枫叶飘红的季节,记起了少年时代一起走过的日子,心里万般滋味无以描述,只把种种心境诉诸文字。37年,漫长的岁月,却在弹指一挥间就此彼此消失不见!祝福了!
又是枫叶飘落的日子!
凄凄秋风将37年前的一片枫叶吹到我眼前,掀起了记忆的波澜,往事如潮汐般涌来。几多惆怅,几多感叹,心灵的底片上闪现出一个纯情少女的倩影。
1968年“荒唐”的年代。
父亲没有躲过“横扫”的危运,被“专政”了。我也即刻从校“文革”的“红色政权”中被清除了出来。回到班里,异样的目光像针刺着我,班主任老师是红色政权的捍卫者,她不无讥讽地说:“你就坐在欧阳五月旁边吧,一个反动文人,一个三反人物,坐在一起我也好看管,从现在开始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听到了没有……”?
欧阳五月从小学和我就同在一个班学习,她学习好,是少先队的大队长。人如其名,长的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体态婀娜文静纯情,特别是脸上那对小酒窝,永远挂着灿烂的笑容,但也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尊严。她的父亲是故宫博物院的副院长,“文革”开始不久就被打倒专政了。所以欧阳五月在班里从来是不说话的,只是用点头或摇头来表示自己的意思,默默地来上学,默默地放学回家,好象这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我坐在那里心绪无比的烦乱,打开笔记本,望着满黑板的字,一个字也没有记。突然,我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一张纸条落入眼帘,上面隽秀的写着“最高的轻蔑就是无言,甚至连眼珠都不转一转!”我的心颤动了一下,立时涌上一股热流。我悄悄将纸条放进口袋,轻轻地敲了两下课桌。
下课了,同学们说笑着走出教室。我低着头鼓足了勇气刚想要与欧阳五月说话,几个经常恶作剧,没事找事瞎捣乱曾多次被我教育过的男同学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有的拿着教鞭,有的拿着皮带,横眉立目地围在我的书桌前大喊着“你也有今天,狗崽子,你们俩给我站起来!”欧阳五月低着头慢慢地站了起来。我没有动,但感觉到欧阳五月的身体在颤栗。
我两眼不肖地瞪着他们。
“你丫挺的听见没有,你不是革委会副主任了还他妈的狂什么?站起来!把你兜里的纸条交出来!否则我们将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我仍然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动,只是说了一句:“欧阳五月,你坐下。”他的身体下去了一下,又抖动着站直了。
“你他妈的挺钢啊!我叫你刚。”一个同学一皮带抽了过来。我伸手攥住了抽过来的皮带,顺势站了起来,嘴里挤出三个字“王八蛋!”一脚踹开了那位同学,扭身攥着夺过来的皮带怒视着其他几位同学。几个找事的同学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一步。我平时对大家还是不错的,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校革委会副主任而任意施为,实话实说,尽管在那种大情势下,我从来没碰过任何一个挨批判的老师一下。几个围观的同学涌上来拉走了他们,我愤愤地坐了下来,欧阳五月一下子伏倒在课桌上哭了。
其实那几位同学心里明白,我有几个在当时很是了得的伙伴,他们真打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但从那以后一直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第二年我才与他们说话。
放学了,我和欧阳五月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但也只是一前一后地不说一句话。因为我们回家是一条路,我必须路过她家。
走到她家门口时,她背向着我轻轻地说:“每天放学他们都追着骂我,说下流话,往我身上扔东西。”
“你怕吗”?她没说话。
顿了顿,她轻轻地说:“今天谁也没敢骂我,就象没看到我一样。”说完扭过头来灿烂地一笑,走进了家门。
天长日久,尽管我们很少说话,却无形当中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16岁的花季,清贫的生活,纯洁的心灵,共同的遭遇使我们彼此无猜亲如兄妹。
她说她妈妈发现她的衣服上没有了脏东西,问她怎么回事,她就说了。她妈妈听后很高兴,一定邀请我到她家做客。我犹豫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大门边两眼不眨地望着我。终于,我鼓起勇气,走进了这座我一直感觉很“神秘”的青灰色大院,因为在他家的大门侧的墙上镶着一块汉白玉石的牌匾,上书“国家文物重点保护单位”。伯母热情地招待着我,问这问那,感谢着我对欧阳五月的呵护……欧阳五月悄声说,她妈妈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她的房间很淡雅,在那个年代应该说是很奢侈了,有一股我说不出来的醇香,里屋我没敢进,那是她的卧房。她递给我一本书,轻轻的说:“拿回去好好欣赏吧!”我看了一眼是“俊友”,我紧张的问哪来的?她告诉我,父亲虽然被专政了,可周总理有指示不准抄家,就都保护下来了,喜欢看有的是。
又是秋高气爽时节,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秋风飒飒,令人心旷神怡。学校组织到香山秋游,我们与同学们不远不近的在山道上游荡着,满山的枫叶令我们陶醉。她捡了一把红红的枫叶,挑了又挑的留下了两片,对我说:“你看,这两枚枫叶多美,送给你放在书里作书签,但现在不能给,我带回去用针扎上几个字,给你作纪念。”
顿了顿她幽幽地说:“我三年没看到我爸爸了,很想他,你能帮我见见他吗?”
“关在哪?”
“雍和宫的偏殿里。”
我没有回答,心里咯噔一下,那里戒备森严,是卫戍区的战士守卫着,想进去那不是做梦么!
“你不是有几个好朋友吗,他们一定能帮上忙。”
我真的很为难,这几个好朋友也真的能帮上忙,可我不好意思求他们。半年前,他们几个曾不管不顾的帮我冲了我父亲的批斗会,还打了一个少将级别的军代表,虽然被扭送到了公安分局,可由于他们父亲的地位太高,只在公安分局关了两个小时就放了。欧阳五月求的这件事,又是个天大的祸,我能不为难吗?望着她那凄苦祈盼的目光,我咬了咬牙说:“你等我的回话吧!”
几天以后的下午,邝康,郝北上,郝锡劲,郝伟哥三,王军生,刘丽丽等人,穿着不知从那弄来的带有领章帽徽的军装,在雍和宫旁的胡同里与我们会齐了。王军生从军用挎包里又掏出两套军装让我们换上,并告诉我们一切听他指挥,刘丽丽陪五月进去,见到欧阳五月的父亲放下东西说几句话就走,一旦出事想尽一切办法你俩先跑……
谁知道军生给警卫看了什么,一名警卫领着我们向偏殿走去。刘丽丽陪着欧阳五月进去了,我们守在外面,其实我们是很紧张的,因为无论是谁只要进来警卫长都是要核实的,一旦核实我们谁也跑不了。果然,也就是五六分钟的时间,五名警卫战士急急地跑过来;警卫长命令道:“谁也别乱动,都跟我到警卫室去!”这时刘丽丽拉着跟泪人似的欧阳五月跑出来,没辙,跟着走吧。
到了警卫室门口,军生、北上他们几个突然齐齐地扑向了警卫战士,嘴里喊着:“‘宝财’,快跑!”
我拉起欧阳五月和刘丽丽就跑,手忙脚乱地拉开大门栓,出了大门钻进了对面的小胡同。因为我家就在国子监住,对这片儿地形太熟悉了,这胡同虽小可四通八达,三转两转就脱离了“危险”!
三个人回到欧阳五月的家,她母亲听的脸都白了,把我们三个人好一顿数落。两天后,我的这些“见义勇为”的哥们们,也假模假事、恭恭敬敬的挨了一顿数落后,美美的搓了一顿伯母“奖赏”的“大餐”……
我们的行为在当时是极为反动的,但时代的荒唐滋生着我们畸形的心态,我行我素的使我们从不考虑后果。但我们骨子里还都保持着天生的纯朴和善良,不愿人格受辱拼争着平等的意识,乃至扭曲成天上老大、地上老二的时代牺牲品,这能怨我们吗?
就我和欧阳五月的交往,也是那种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把我们推在一起的,但我们没有现在同龄的孩子那么繁杂,有的只是友谊和对弱者的本能同情,我们根本不懂男女之间的爱是怎么一回事,但这种幼稚的友谊,却是金子般的纯洁与珍贵。
欧阳五月两天没来上学了。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来上学,我实在忍不住了,放学时敲开了她家的家门,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告诉我:“他们全家被押送到‘三线’去了,你是那女孩儿的同学吧,她留了本书让我交给你。”
是那本“俊友”菲页里夹着一片火红火红的枫叶,枫叶上清晰的刺着两个字“心谷”。
时代带走了我的朋友,也带走了我少年的梦。
斗转星移,光阴似箭,转眼我已年过半百,我再也没有见过欧阳五月,每次回北京时都认真打听她的下落,谁也不知道,我只有默默地徘徊于那留有一缕心香的青灰色瓦舍的门前……
我现在居住的城市是枫叶的又一个故乡,每当枫叶飘落时,那万木霜天红烂漫的多姿枫叶总是牵着我走进那悲伤的秋日。淙淙溪流流淌着我的心音。欧阳五月你在那里,你是否也在这秋日,在那有红枫的地方追忆着以往。你一定能听到我心的呼唤,你留下的“俊友”我保存了37年,那片枫叶却找不到了,我想你一定不会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