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童年【童年你好系列十二】

野鹤闲云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0-30 14:36 责任编辑:心若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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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邱姨”的一生可以说是充满了悲苦的,历尽了坎坷的,甚至不敢张扬的去生活,只让自己的心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垂泪,无人能解。一个世间平凡的女子,想要一份平淡的生活却无奈得不到,感情也是屡屡受到伤害。文字读后不免让人心生怜惜,万般滋味心头涌现。文字叙述流畅,章节分明,让记忆深处的一抹幽香氤氲开来。祝好!

童年。那个门缝,小心翼翼地……

邱姨长得很漂亮,高高的个子,两根粗粗长长的大辫子拖到脚后跟,杨柳细腰的,走在街上谁都想多看两眼。她一直没有结婚,和她长得一样俊俏的妹妹住在一起。姐妹俩都在中科院工作,性格也很开朗。我也不知道父母亲是怎样认识她们的,反正处得像一家人。星期天,家里没了她们姐俩的笑声,就像缺了很多的东西。

40多岁的邱姨突然结婚了,姨夫是中科院的一个处长。这个人我不喜欢,总板着脸好像这辈子谁都欠他的,只是听母亲说,刚开始邱姨的家是欢乐的,可后来这两只轮子就咬开了,一直组合不好,姨夫也经常的不回家,原因是邱姨不会生孩子。

邱姨姐俩很喜欢我,常常带我回她们的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因为她们对我特别的好,所以我也不想家,还天真地对邱姨说:明天我就给你当儿子吧!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邱姨了,心里真的好想她,可刚一想她就来了,谁知道她哭哭啼啼的与母亲都说了些啥,反正又把我带走了。

可从我一进邱姨的家门,头上就笼罩着一片吱吱呀呀不合谐音。这个姨夫让我害怕,怕进这个门,有时同楼下的伙伴玩到天黑,连最忠诚的伙伴也撤退了,我才慢腾腾噌到邱姨家门口,还不敢一下子打开门,从门缝往里看……

邱姨伏在黑褐色的梳妆台上,久久凝视着墙上的镜框,那里镶着个年轻漂亮的她。我等到她转过脸,瞅见那对水灵灵的眼睛里有了些柔和,才从门缝里挤进去,站在她腿边。

我还没有她的腿高,那两条腿是我儿时船帆上的桅杆,我多想象以前那样抱一抱那桅杆,在这两个桅杆间钻来钻去。可她两眼含满了愁和怨,我就怕了。偶尔她回到许多照片的风景里转了一圈,面有笑容,好像在说:“邱姨当初……”我反而更不敢靠近她,我对她的笑感到是那样的陌生。

这次来邱姨家很少看到姨父,有时回来也是站站脚看也不看我们,或者开始无休止的吵闹,有两次他还打了邱姨,我也因护着邱姨而被推倒在地挨了打。我吓哭了,此时的邱姨就像吃了自己又显其形的怪物。我怯怯地说:“邱姨,我要回家。”她紧紧的搂着我说:“好孩子,再陪陪邱姨吧,邱姨舍不得你!”小邱姨生气了,在单位,当着所有的人对姨夫说:“你如果再动我姐一下,我就跟你拼命!”

这天,我正在楼下玩,一位阿姨急急的喊我:“胖子,你阿姨自杀啦!”

真切切的记得,我没有跑。只觉得很倦,想找个地方睡觉,一个人晃悠悠的走,魂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心中空荡荡好轻松,懒洋洋的看天儿,找我的魂,不知它被放在哪块云彩上。

不过,我毕竟站到了病房门口,从门缝往里看,邱姨躺在病床上,床单和她的脸一种颜色,双目紧闭,口中插着一根红胶皮管子!

四十多年过去了。人生的链条上,自然少不了欢乐的情节,但即使在最欢乐的时候,也感觉得到那根管子的阴影。

再去医院时是母亲领我去的,邱姨要求妈妈把我留下,母亲再三叮咛我要听话,照顾好邱姨。邱姨把我领到住院处花园里,一树树矮丁香,红的,白的,紫的,散发着让人头晕的香气,直到如今,我再见到丁香时都躲过它们,我怕它们当我的面重复那些话:“邱姨,你不要我和小姨啦?”

“你要真心疼邱姨,就回家去把那个小瓶拿来”。

我很劲哭。内心很清醒。我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来求助死亡边缘徘徊的邱姨。没想到,她给了我一耳光,把我打了!

我跑回邱姨的家,把所有的药瓶全部翻出,高高矮矮的站了一桌面。接着又找纸袋的药,最后捡起抽屉底的零散药片,不管救命的药,还是要命的药,全用小桶装上,提到楼旁的黄土沟。抹去一脸汗,挖坑,把那些惨白的不吉利的东西倒进去,埋死,踩实。那条沟是附近孩子们的乐园。夏日里,沟上一片五颜六色的野花和青青的草,冬天白茫茫耀眼。一条小路裤带式的沟上沟下一挂,我也常到沟里释放仅有的一点欢乐,后来再也不敢看一眼那沟,我害怕从那沟沿上,突然长出大大小小的药瓶。

邱姨要出院了。我和小邱姨把房间收拾干净,买了邱姨爱吃的青李子,端端放好。门缝里,一颗等待的心。

邱姨回来了。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看见青李子,她嘴角一动,我的心蹦了一个高,她乐了,她又回到我身边,将我搂在怀里,柔柔的抚摸着……

变着法让邱姨快乐,已成为我每天的任务,她上班,我为她做饭,咸菜切得手指头粗,鲜菜剁得乱七八糟,指甲切掉了不哭,包出的饺子长长的,怎么往回挤也不顶用,竟然煮熟了。邱姨淡淡一笑:“象耗子”。

一天,邱姨递给我一个蓝色的手绢包,里面是圆圆的李子。李子红了!

我把它抱在怀里听她的吩咐:“送给李大夫,等别人下班后再给他”。

“他不回家么”?

“不”!

我坐在台阶上,被阳光晒的又软有小,心里却安定。邱姨在等我回信儿,就这工夫她绝不会去死。

下班的人流淹了我。我逆流走到内科值班室门口,把门推了个缝。

他没有姨夫漂亮,但很是文雅,我觉得他够姨夫的味儿。其实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希望自己的亲人离婚,长大以后我更深切地理解了这一点,血缘只是血缘,缘分也有局限,它代替不了幸福与和谐。那时我多么希望这位身穿白大褂、额头宽阔、目光亲切的人做我的姨父啊。

我把李子掏出来,一个,一个,从门缝滚进去,他惊怯地朝门这边看。我手中还剩一个,紧紧握着,撒腿就跑。

开门声,关门声,唉叹声。日头从楼檐掉落下去卡的一声。大地裂了缝又嗖地一声合起来。小草死了又活过来吱的一声叫……全在我身后闹。我咬了一口李子,呀!真甜,从小到大至今,我只吃过一个这么甜的李子。

回到家,我告诉邱姨:“叔叔笑了”。

她那一笑可真美,花儿开也比不上。

我只欺骗了邱姨一次。但并没有真的为她带来什么幸福,现在我想,或许是那位叔叔是个胆怯之人,不敢面对一颗女人的真心。

再见到邱姨时,我是从门缝里看她被批斗,是那个狗姨父,揭发邱姨是国民党将领的女儿,她与在美国的姑姑有联系,在家里经常说反动话。

我不忍再看第二眼,把那扇门用双手紧紧合上,同时,童年的门就此关闭了。

童年对于我一生都是一扇门。

有时也幻想,我如果生在四季如春的桃花源就好了,那地方,门可以薄薄的,或许,根本不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