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姑

小姑在父辈中排行老七，伯叔都喊她：“老七”。

关于小姑最早的记忆是对她的畏惧。

童年时，一年里爸妈总要把我送到奶奶家呆一段时间，自然就和没出嫁的小姑混得很熟。小姑爱笑，笑起就像一个小孩一样。那时，小姑已是有小伙追着问的姑娘了。

不去关注小姑的婚事，我的世界是和小伙伴们玩。我虽然对那些进进出出来和小姑谈婚事的人不感兴趣，但还是能从那些人的手里接过各式各样的糖果或是一些美味的东西解解馋，对那些人也就不反感了。最后，我把目光定格在一个经常来找小姑的小伙身上。

他经常来，不知和小姑说什么，走时小姑恋恋不舍，一遍又一遍挽留。太阳快落山了，小伙执意要走，小姑不停地说：“别走了，你过不了河就天黑。天黑黑的，你一个人走，很害怕的！”小伙走到了院脚，小姑就送到院脚，我也就跟到院脚。看小姑很难过的样子，我就跑过去拽住小伙的衣角，一个劲地说：“你就留下来嘛，留下来嘛！”他摸着我的头笑了笑，小姑就说：“叫叔叔！”我执拗地说：“不嘛，叔叔和你是一家，他不和你一家！”“嘿嘿，以后你小姑和他就是一家人了！喊他姑爹，就喊他姑爹了！”从旁边传来一个邻家大妈大嗓门的声音。“姑爹！姑爹！你抱我嘛！呵呵！”边说边笑，我跳着就往他的身上抓。小姑在一旁边笑边喊我，不要调皮，下次会没糖糖吃的！就在我这样闹着时，小伙把我的手一掰，看小姑一眼撒腿就跑了，跑向回家的路。小姑还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有点生气小伙不抱我，哇哇哭了。小姑没跑多远，就回来哄我！小伙一转眼就没了影子，我心里想，下次来我一定要抬棍子打他，不给他进院子来。

没盼来小伙，却让小姑惩罚了一顿，这个惩罚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很深很深。我一直都记不起，是我惊扰了小姑和小伙的两个人世界，还是她童心未泯，让我饱尝恐惧。

那是炎热的一天，小姑像往常一样把我带到她养鸡的山窝铺。离寨子不是很远，我能走着到那里。小姑叫鸡喂鸡忙去了。我坐在一截木头上，看着山，看着河，想着小伙伴。我听到了一个母亲喊孩子的声音，突然间觉得那是妈妈在喊我。我想妈妈，想爸爸，想弟弟，想家了……

我跑过去说给小姑：我要回家！小姑说：你知道你家在哪儿吗？我很茫然，摇摇头，依旧坚持要小姑送我回家，马上就见到爸爸妈妈。小姑自顾忙着活计，说：今天回不到了，明天吧！回家的心已定，任小姑怎么说，我就是要回家。趁她没看着我时，撒腿就跑！

我不知家在哪方，模糊记得只要走出小姑的寨子再翻几座山，走过几条小箐，还有几块荒地，再走一段有着黑叶子的小路就到我家。想着想着，就想哭，家怎么不在身边呢？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跑，跑出小姑生活的这个寨子就能走上回家的路了！

我跑到小姑寨脚的一棵青树下时，后面传来了小姑的声音：你回来呀！快回来！我还在跑，可她还是逮到了我！心想：你就只能追到我，有本事怎么不把那个跑了的小伙追回来！

小姑把我带回那个窝棚，不由分说，就把我推进了她平时小憩的一个草棚，锁上门。我的眼前黑糊糊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我好害怕，撕破嗓门喊：我要出去，我要回家！可外面没有一点声音。我喊啊，哭啊，外面依旧没反应。喊累了，哭哑了，累了，我睡着了。

这一觉让我忘记了醒来后的事，一直把记忆停留在了那个让我回不了家的窝棚。

后来再有小姑的记忆是她出嫁时，见到的姑爹就是小姑那个下午没追回来的那个小伙，小姑把他追成一起走一生的人了。

小姑要抱抱我，我不肯。我躲在父母的怀里不让她看。爸爸就说：小姑要出嫁了，过去叫叫她。我不听，爸爸再说，我就哭！小姑没说什么，不见小孩般的笑脸了，脸上还有泪痕，唢呐声中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走了，一手提着面镜子，一手提着把伞，去过她的日子了。

小姑这一走，好像就走出了我的视线。在成长的日子里，一提到小姑，我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恐惧的窝棚。

再次见到小姑，已是我上师范时，同父亲一起到小姑家串了一转。小姑已为人母，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了印迹。我仔细看了看小姑，提起了把我关住的事。小姑笑着连连抱歉，我也是笑笑，坦白了留下的这段难忘记忆。话里含间，小姑一直都有愧意，她说：多年不见，一个小孩子就成了大人，哪里看到是认不出了。“那当然，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是那个小孩怎么成？”我理解了小姑，长大的我对她已不畏惧，看到的是她灿烂的笑脸。

姑爹是教师，小姑刚嫁过去那会儿，他还是个代课教师，补贴很低。姑爹的脸上有个很大的疤，说话声音低沉沙哑，不属英俊一类，奶奶当初一直不同意小姑这桩婚事，是小姑理直气壮的坚持下才和姑爹走到了一起。结婚后，姑爹经过考试到了进修学校学习，才正式拿到了教师资格证，开始他的正常教书生涯。

姑爹教书，小姑还是像一个农家人一样种田种地，一家过着半工半农的日子。日子渐渐好了些时，小姑不种田了，经营了一个小卖部，但还种地，课余时，姑爹帮忙着做活，就这样，小姑相夫教子，一家过得和和睦睦。

小姑依旧那么爱笑，说话就笑。小姑和我说话像朋友一样，没有一点严肃样。打电话来，一说就半天，她身边有人时，就问她：你的什么人啊？怎么嘻嘻哈哈一说就半天啊？小姑说：我家小侄啊！往往是我在电话里听到那边有人喊她卖东西了几次，我也催她快给人家拿东西，说了几次，小姑才在笑声中挂了电话。

有次在街上遇到她，她一看笑了，说：出来拿点货！我说：怎么出来了也不说给我听？她把我拉到一旁，我说：那儿就可以说了，我身边的那个是我朋友，没什么。她悄悄地说：只跟你说的话不给别人听到的！她一脸神秘地问：你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啊！小姑很不相信：真的？说实话！我说：真的！小姑说：正是花钱时，花钱的地方多，别骗我了，我给你点钱，拿着花。说着就掏钱，说什么我也不要，“我已是大人了，自己可以挣钱花了！”小姑有点不高兴地说：“什么时候长大的？小娃娃说什么大人话！你是大人我是什么？”我说：去我那坐坐吧！小姑说：忙着呢，不去了，有空要到我家串串门！我说：那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跑，小姑在身后喊着：钱，给你的钱呐！我知道：小姑还把我当孩子看，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有天表弟提了一袋子玉米棒来，已煮熟了，还冒着热气。晚上，小姑打电话来：你家表弟给你送玉米了吗？我说：给了，他回学校了！小姑说：那是我亲手种的玉米，头次掰回来的，你表弟赶着要去上学，刚出锅我也没顾得上吃就让他给你带去了，味道怎么样？我说：很好的！小姑又在电话那边笑开了：上次给你钱，你跑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可以把你追回来了啊！

我也笑了，小姑一直把我当一个孩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