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的风景

这些天，学校里的桂花恣意怒放，整个校园被浓浓的芬芳淹没了。中午值班，站在办公楼三楼的朝北走廊上，俯视校园花园里的那三株桂花树，只见满身的枝叶细花在轻柔的秋风中微微摇曳，犹如三位亭亭玉立的妙龄女子正轻轻舞动身姿在朝你微笑，树冠浓密的翠绿再也遮盖不住那星星点点积缀成的金黄色的一串串、一簇簇。轻轻呼吸一口，香气浓而不烈，沁人心脾，循着这香，这味，从看似十分平常的桂花树及其小小的花朵上，我似乎看到了对面教学楼里的每位同学同样平平常常的身上，那其实都有着的令人欣喜与赞赏的闪光点。眼前，这翠的绿，这金的黄，这浓的香，便是我驻足、欣赏与陶醉的眼中美妙风景。突然想起那首《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是的，这绿、黄、香构成的色香味俱全的立体的迷人风景，暂时是你的，而胸前挂着大红值日牌子的你，和你的这份驻足，这份雅致，这份若有所思，就不可以成为对面教学楼里成百双学生眼睛里的风景？

每天，我们眼中的风景有许许多多，如果眼睛是摄像机，那么一天里所摄录下的就有十几个小时的影像，将其拷贝到磁盘里，要有近十G的容量才行。可惜其中的绝大部分，因为我们司空见惯或熟视无睹甚至麻木不仁，都成了过眼云烟，在大脑磁盘里，亦如鸟儿飞过天空，没留下点滴的痕迹。我们就这样每天都欣赏着或美丽或忧郁或热闹或冷寂的风景度过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复一年。

去学校值日早起的清晨，马路上总有三三两两的外地民工与我相向而行，在走近擦肩之际，他们有时会把有点朦胧的视线射向我，有时会提高嗓子说几句家乡话，有时会清唱一段流行歌，吹几声哨，甚至追逐打闹一番，好像是有意表演给我看的。换作以前，我不免会讨厌他们，觉得他们没文化，素质低，轻浮，猥琐——那贼溜溜的眼睛，乱蓬蓬的头发，脏兮兮的服饰，臭熏熏的体味；那粗话连篇，走路摇摆的样子；那疾世愤俗，格格不入的神情……但现在，我知道，他们远离家乡，远离父母妻儿，远离呼吸惯了的自家院子里的清新空气和村口流淌着甜甜清水的那条小河，少则半载，多则数年，说实在点，是养家糊口，忙于生计；说光荣点，是为这里的建设添砖加瓦，奉献青春和生命的力量。那份定无居所的漂泊，那份绵远悠长的思念，那份夜深人静时孤灯只影的落寂，可想而知。于是，我常常放慢脚步，边欣赏边安静地走过，有时会回应一个友好的眼神或一个淡淡的微笑。也许，我猜不透他们的内心想法，也无力去帮助他们什么，但我可以做一个虔诚的欣赏者，对我眼前的这幕风景。

难忘这样的风景：黄昏的夕阳里，人流如织的马路上，一对白发苍苍的年迈夫妻，有时一左一右，有时一前一后，十指紧紧相扣，缓缓穿行在匆匆的人流中。如同两尾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比目鱼，虽然不再年轻，也不再浪漫，更不再对外面花花绿绿的红尘世界有多奢望与渴求，但依然在蔚蓝色的大海深处悠然地游弋，行影相随，永不分离。流经十指的，是忠贞不渝的爱情？还是温暖如春的亲情？抑或两者兼而有之？那种协调和默契，来自于相连十指，更来自于灵犀相通的两个心灵吧。一句轻轻的耳语，一个浅浅的微笑，甚至一个小小的眼神，有时也显得多余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走到何时何处才会回头，我们看到的只是一片相濡以沫的风景。这看似宁静的风景，牵动了我们人性中最柔软的情感，就如夏末初秋的习习晚风，将所有的烦闷与不安吹散，心变得平和温馨起来，不知不觉地溢出真诚的羡慕与祝福。

其实，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别人眼中的风景。那种远远地欣赏，那种静静地注视，那种细细地揣摩——一个孤单的背影，一个温馨的笑容，一个角落里偷拭着泪的隐隐哭泣，一个热闹宴会后长时间呆坐着不知所措的落寞神情……或者一对相拥的情侣，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一群肩并肩走着的同事，一车素不相识的乘客……当我们看着这些流动的风景时，在我们的视线之外，或许就在你身边，一定也有人，收集到了我们阳光下的快乐与欣喜，转过身想独自承受的忧伤与痛苦……那些在每一个平常日子里的喜怒哀乐。

流泻的光阴里，有限的生命旅途中，经常地，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那么，谁是你眼中最旖旎的风景？而你，又是谁眼中独一无二的风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