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年糕·外婆
远在他乡,思念亲人,生日里同事的祝福唤起了童年美好的回忆,外婆的年糕是心里永恒的怀念,那是爱的诠释,文章朴实自然,感情真挚。欣赏!问好!
酒过三巡,头开始晕晕旋旋,话数明显地多了起来。依靠在春暖花开南国酒店的窗栏上,同事们举杯祝福着我生日快乐,并把这个大大的生日蛋糕上点燃25支闪闪烁烁的红烛一口气吹灭,齐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的歌曲。
似醉,未醉;酒不醉,人人自醉。干净温馨的春风和煦从窗外轻拂进来,深深吐一口气,酒醒了不少。当看到桌面上的大蛋糕被同事们用刀叉切开,狼狈吃的满嘴都是奶油时,此情此景,呈现在我眼前的,则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位鬓发苍苍,皱纹满面,穿着一件补丁摞着补丁的蓝布衫,慈祥微笑着,手中端着一大块三角形热气藤藤的年糕,正步履蹒跚地向着一个调皮的小男孩走过来,口中还喃喃道着什么。
“外婆——”幽灵似地一恍惚,我丢掉了手中的酒杯,猛地扑在了桌上。奶油蛋糕顿时给我的脸面头发染上了白白的色彩。桌上的酒瓶碗碟等用具受到了惊吓震动得东倒西歪,而现场所有同事,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反常惊愕的七窍生烟。
而我,却仍沉醉在神情的漫游之中,外婆叫个不停,并哭了起来,眼角溢满了泪水。
那一瞬恍惚的身影,是我的外婆,年迈古稀我九年未见至亲的外婆。正月十六,是我的生日。小时侯每到这一天,外婆都会为我准备这样一大块三角形的年糕,以示对我生日的祝福及她老人家对孙儿生日礼物的赠品,一直到我十六岁离家流浪,期间从不间断过。
我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生的人,父母都是农村人。母亲在生下我后就一病不起,三年有多;父亲是一个野蛮暴戾的人,对我们一家极其的苛刻残忍。母亲病后,他也随之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一个未满月襁褓中的婴儿,外婆抱过来,用大米粥一小勺一小勺的喂养,直到我能吃饭为止。
外婆的家境是十分寒酸的,我没有一个舅舅,只有两个姨。在八十年代初期,农村的生活条件是相当差,我们又是一个小山区,外公和外婆的感情也相当不和。在这种极其恶虐的条件下,为了自己的女儿,更为了自己的长孙子,外婆用她特有女性的温柔与坚强,硬是把我的生命养活了。
我的身体一向就不好,对事物又极其的敏感,稍稍天气的变化,我就高烧感冒,不几瓶吊针是很难康复的。医生说是生下来后缺母乳,营养不良造成的。但是,外婆却说我的生日是一家人当中最好的日子。生在农历的正月,又是十六,刚刚新春元宵过完的第二天,大地回春,人们开始走进春天,正式劳动起来,感受又一年的大好春光,所以这个日子是一年当中最好的。而我的出生,将会意味着我这一生的万事如意。
当然,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好呢?夸奖是必然的。中国自始就是一个文明历史的古国,对这些阴阳八卦是相当迷信的。而我的生辰,生时以及生年,是不是真的就给我带来了很好的命运呢?回想25年来走过的风风雨雨路,心酸一下子扑鼻,往事难忘,人生颠沛,跋山涉水,走过来的,是一场场孤灯苦雨。
虽然这些一直以来就萦绕在我身边左右,使我不能自信起来。但是有一点,还是很令我自豪的,那就是每一年元宵过后,正月十六的早上及晚上外婆都会为我亲手烹煮生日年糕。那年糕的味道,至今一让我想起就记忆犹新,口水直流。
这种年糕在我们家乡称为鸡蛋糕,是一种稀少的风味特产。一年之中,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得上几天,平时除了有什么重大特别的日子外,(如结婚,老客)是不能吃上的。因为它主要是用在新春团圆及招待亲朋上的,其主要原料是鸡蛋,所以,既称为年糕,亦称为鸡蛋糕。
鸡蛋糕主要做法:用绞肉机把新鲜的纯瘦肉绞碎(在八十年代初期的农村是舍不得花钱去镇上绞肉的,所以都是在家用菜刀在粘板上慢慢地把肉剁碎,一般肉在3——3.5公斤左右)然后将绞碎的瘦肉放进一个干净的瓦盆里,再将一些配用的佐料,如葱花、盐、姜、剁碎后一起放到里面,还有就是一样淀粉(根据瘦肉不同的重量来取决它的克数)一起放在肉里面加以均匀搅和,最后就是主要成分鸡蛋了,一般来讲,3公斤瘦肉约放20个鸡蛋,把这些鸡蛋打破放在肉里面,也一起均匀搅和。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找来蒸笼,将搅和好的鸡蛋糕放进蒸笼里面,用手轻轻抹平,在上面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蒙上,盖紧蒸盖,放到火上,用大火开始蒸,时间在半个小时之内。蒸熟后,便能闻到鸡蛋年糕的香味出来。卸下,揭开盖,再在上面打上两个鸡蛋抹平,放到火上小蒸三分钟即可,就成了美味佳肴物稀为贵的鸡蛋年糕了。因为是庆祝新年,所以家家户户都喜欢红,年糕是吉祥的象征,当然更少不了红了,于是,便又在鸡蛋的外层上用红纸浸红的水或是少许的红墨水艺术性的洒上一些红,看起来特别美观,吃起来更是回味无穷。
一年中这仅有的一次年糕,对当时我们小孩子,乃之大人们来讲,真的是不容易,因为穷,所以家家户户蒸的年糕都不多,为了在正月里招待客人,所以自己吃的更是少。在正月初十几乎都吃完了,随之所谓的走亲戚拜年也就在这里结束了,一年一度的吃年糕也便结束了。对于我们这群小孩子,眼巴巴的望的是来年的新春。
而我,则是众多小孩子中最幸运的一个,那就是我的生日生在农历的正月十六,从小就是跟着外婆一起生活,又是一个长孙子,外婆看我像一个宝似的。只惜家境十分贫寒,一年上头,也没有吃过什么好吃的零食,鸡蛋糕,在外婆家蒸的是最少的了。但是它是在众家庭当中存留时间是最长的,一直留到正月十六的晚饭过后,因为这是外婆特别的纪念用意,为孙儿像城市孩子一样,准备的生日蛋糕礼物。在这一天,外婆将仅剩下的一大块蛋糕切成条形放进锅里煮热,让我一个人美美的饱吃一顿,而外婆她本人,则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狼狈吃的样子,吟吟笑的特别好看。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岁月匆匆,流水似的一去不回头。随着年龄的增长与家境的变化,我开始了别离外婆远走天涯,而外婆也在日渐衰老。记得在我别离她老人家远行的那一年正月十六,刚好是我十六岁的生日,外婆已经很苍老了,但是她仍象以往一样将年里仅剩下的一块鸡蛋糕煮熟放到我碗里,坐在我的身边,念念不舍的望着我吃,眼角溢出了苍老的泪痕。一下子,我猛长大了,怎么也感觉不出曾经的香味了。一块刚刚咽到喉咙的年糕阻挡在里面,嗑嗦不止,放下手中的饭碗,偎依在外婆的脸庞,对外婆说:“外婆,你也吃呀,外婆不吃,孙儿也不吃。”外婆说:“孙儿吃,今天是我孙儿十六岁的生日,吃了这块年糕后,就要离开外婆到别的城市去生活了,孙儿长大成人了,能让外婆无牵无挂的放你走了,这或许是外婆最后一次为你过生日了,也是外婆为你送行做的一道家常菜吧。吃吧,吃,吃了这顿饭就得轻松的上路,去寻求你人生的精彩生活。记得外婆的年糕,记住外婆的话,无论走到那里,你都是我的好孙子,去好好做人。”
可能是年龄仍然小,也可能是真的当时不能真正的理解什么是别离,虽然外婆的这番话与往昔非同一般,但是我并没有过多的忧伤,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锅里所有的年糕。
在外婆早上送我上车后,她扭身,晨风吹乱凌蓬的鬓发,车启动后,她伸长脖子向我拼命挥手那一瞬刻,我真正懂得了将要和外婆长时间的分别,一瞬间,我伏在车厢嚎啕大哭起来。
九年来,我一直在异乡走南闯北,人生种种的不如意,都在时间的流逝中与城市霓虹幽明的闪烁中,始终晕晕噩噩,选择不了最终的归宿。几多城市的边沿,留下了我深深浅浅带着血泪的足迹:济南、菏泽、郑州、广州、中山、江门……九年中,我从没有回过一次家,家中的外婆每到春节前夕在接到我打回的电话时,总是问我今年要不要回家,而我此时的心,真的如冰雪天中用刀剜痛我的心脏,找种种理由说回不了,等来年。而每到我生日这天和外婆生日这天,我总是一人偷偷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去想曾经和外婆的这一天,然后潸然泪下,啕啕大哭。很想很想打个长途电话回家给我慈爱的外婆,向她讲讲我这几年在外生活的故事,最终因为情绪的难以稳定拨到一半而放弃。
去年,同小姨商量决定回一次家过年,当我用电话把这一喜讯告诉给家里的外婆时,她兴奋的连说好,在当天就把年猪给杀了,提前做了鸡蛋糕。她仍清楚的还记得,孙儿是最爱吃这种年糕的。
然而,天公不作美,当我们在买好了火车票后,南方五十年罕见的冰雪阻断了南北的交通干线。铁路封了,高速锁了,航空停了,火车站,路上,滞留难以计数的归家旅客,在冰雪天里,演绎了一幕又一幕感人伤心的故事。而我,拿着一张由广州开往宜昌的火车票,坐在窗口对着寒冷的天气呆呆发楞。
电话再一次拨起打给外婆向她说起原因时,她什么也没有说,只说叫我们在外面保重身体,来年再回,然后就挂断了电话,留给我的只有一长串的嘟嘟嘟。仿佛,我听到了外婆的低低叹息与绝望声。
九年,从没有回过一次家,九年来,世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化中,常听家中的亲戚电话中告诉我说,外婆才刚刚七十出头,但人看起来却象一百二十岁的老人了。每当和邻里的人聊天时,总是谈到自己的长孙子。他们叫我无论如何,在今年的春暖花开时节,能抽空回一次家看看,看看年迈的外婆。
当我彻底酒醒时,已是第二天的晌午,看见睡在自己的床上,头痛的厉害,口唇干涩。玻璃窗外,一缕明媚的阳光清风吹进,温馨舒怡。拼命回忆着昨天的情景,记忆一点点被打开,那是关于我生日年糕与外婆的故事。情不自禁,再一次泪流,为我多年来流浪坎坷的艰辛,为我的亲情残忍,更为我慈祥年迈的外婆牵肠挂肚的忧伤。
冰雪融化,春暖花开,当阳光在这个红彤彤的春天里华照大地时,心随风逐流,远方的绿色银光闪闪,高速公路上,一辆辆汽笛呼啸疾过,留下的,是眩晕,是游子归思的一声叹息。
人间四月,草长莺飞的江南,农历四月初四,是外婆71周岁的生日,在这一天到来时,我一定要赶回偎依在她老人家的身边祝福:身体健康!寿比南山!然后,在晚饭火炉边,再一次香香吃一顿外婆亲手为我做的鸡蛋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