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
苦难常如山,压弯了很多成人的脊梁;苦难亦如寒风,沧桑了无数大人的眼。而在孩子的眼中,那些山,那些风,也许真的不算什么,所以他们留给大人的常是他们的甜笑,他们无羁绊般前行的脚步!这让我们敬畏,也让我们思索。作为成人,除了敬畏,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十岁的映莲在这群孩子中衣着最朴素:一套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一双母亲缝的“千层底”,头扎羊角辫,一说起话来就脸红,平时很少说笑,但她特别喜欢体育运动,身体也很棒。上课时经常发呆,课后的作业有时做得马马虎虎,课堂里曾多次批评,除了点头就是沉默,一副想掉泪的样子,过后又老犯毛病。她的这番表现很让我头疼。
在一次体育课上,我看到她的双手起了冻疮,手背上很多裂痕渗出淡淡的血丝。已是阳春三月,按理说,那样的气温已不会生冻疮。起先我以为是皮肤细嫩还未适应乍寒的天气,给它上了药膏后,才知道了真正的原由。
映莲的母亲多病,经常卧床不起,因治病已花去很多钱,家里很拮据,父亲的弟兄姊妹很看不起她们一家,映莲就这样早早学着撑起家里的重担:三月插秧,手脚沾了田里的泥水后,风一吹就会绷疼;七月割谷,太阳炙烤,飞舞的谷粒中有很多谷毛落在手脚和身上,一天下来皮肤上会起很多又痒又疼的疙瘩;周六周日采松脂,要战胜一个人在大山里穿走的恐惧。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深知一个十岁小女孩做这些事情所要具有的勇气和要吃的苦头,但在成长的岁月里,一直都认为小女孩只是做割猪草烧饭之类比较轻松的事情,更何况她所做的这一切已超出同龄男孩子。
映莲稳沉的语言举止,减去了平日里的几分矜持。我带着敬佩之心再次走近了她的生活。
映莲的伙食和其他同学一样在学校食堂。每周来上学时带着大米,家里给5元钱,她只花一元钱买菜,就着带来的腌菜吃饭,余下的她攒着下学期交一些费用。周末忘不了给家附近读一年级的弟弟捎一点零食。
她说话时嘴角总露出甜甜的微笑,每句话洋溢着自豪感,而我的内心却是阵阵酸痛,深深被震撼:这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哪!
那次谈话后,我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总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家访。
四五十里的山路,映莲和同学们谈笑风生,让我有种回到了学生时代的感觉。那时我也要走很长很长的山路,爬很多很多的山坡,为了读书却永不觉疲倦。走在她们的身后,一次又一次探问是否快到家了,回答却是还早着呢!而我的脚已颇感酸痛,几年不走这么远的山路,一个人的脚上功夫比小孩还要差劲!
日落时到了映莲家。
进了那小土屋,好大会儿才适应了屋里暗淡的光线,屋里充满了草药味。映莲的母亲卧病在床,听到陌生的声音后,跟我打了声招呼。映莲放下背包,给我倒了杯水就忙开了。里里外外一番收拾,天擦黑,她父亲才回家。这淳朴的汉子非要宰只鸡,用农村最盛情的待客礼节款待我。
上了菜,满了酒。他一个劲地说:“夹菜,夹菜!没什么可吃的!”而他却频频咂着酒杯,颤声问道:“老师!孩子是不是在学校不听话犯了错?也许家里干活太多吧?在学校里还请多多教导!”我摆手否定了他的疑惑而道明此行的原因。
农村人的憨厚,说起话来也直爽,桌上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孩子命苦啊,在校多多费心指导。我们识字不多,吃的亏不少啊”,我点了很多次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暗淡的灯光映照在他那古铜色的脸上,把沧桑的岁月写成可观的故事忽隐忽现在闪动。几杯酒后,他的话多了起来。他转身从墙窟窿里掏出纸诊断书递了过来询问。“老师,您给看看,我家女人得的是啥病?”诊断书上龙飞凤舞的字,我连猜带蒙,也只能明白个大概——白血病晚期。“到底是啥病?啊?她经常流鼻血,医生说还能撑几个月,真的吗?真的就没救了?不是说血有毛病吗?你看把我的输给她,成不?”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哪个我都清楚,但我又不能回答!我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怕看到那双充满期望像深井一样的眼睛,怕在他期盼我的这个“解答”可以改变他们命运的心中泼下一瓢冷水。
夜很深,也聊了很多。
第二天我起床,映莲已去采松脂了。家访后,我的心沉沉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搁在上面,有点喘不过气来,老想到映莲父亲无奈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