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杂记(3)
集点滴而成记录,有感触必有所思,有心之人。于生活点滴感悟于文字衬以思虑而出,自己思考,启人思考。
华人之“爱国”
到了国庆日,电视节目里照例要播出一些爱国的镜头,而且照例是慷慨并且激昂。身在国内的民众倒还罢了,脚踏故土,情不由己,虚实不必探究,爱恨更值得理解,因为生活在中国的民众,都是有资格的。
至于海外的华人,不管是留学的青年,还是落籍的移民,亦或是拿了“绿卡”的所谓人才,他们面对电视镜头时那种“涕泗交并”的爱国热情,却总令人感觉滑稽,其爱国的表述亦不免云里雾里,让人生出几分格外的遐想。
“爱国”这两个字当做口号来使用,这是政治的艺术,或者也可以用于粉饰某种行为的借口,它与现实便总是脱了节。因为,那些落了他国籍的华人是注定要做一辈子或者几辈子他国人的,那些留学的青年也是十有八九都不打算回归祖国的,更不必说那些拿了“绿卡”的人才,他们的结局也大多是要迈入落籍的行列。
由此,又想到戒烟的事。国家提倡,民众支持,然而功效却总要打折扣,原因很简单,烟厂关不得,关不得就要生产,生产总要消费,消费了,才有得税收,而烟草一项的税收据说是额度惊人。这也算是“国计民生”的一环,轻易动不得。所以烟尽管提倡戒,甚至有限的“禁”也使得,只要烟厂还在运转,“国计民生”便不虚枉;所以“爱国”尽管多说,只要不回国“劳什子”,国外的优越便足以使人幸福。唉!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倒是令人尴尬了。
幸亏,我们也还有钱学森、邓稼先那样的爱国者,从前有,现在有,相信未来也仍然有,所以,海外华人的“爱国”,便并不令人十分绝望。
“文起八代之衰”
曹聚仁先生有篇《古文》的文章,中间谈到了韩愈的“文起八代之衰”。之所以要特别关注这一节,是因为韩愈的故乡被最终认定在孟州,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故乡,虽然也还是近几年的事,并且这样的认定仍旧在起着一点波澜,但终归是近于定论。于是,我们这些同样是握笔杆子的所谓“文人”,忝列文豪的同乡,不管是否真的感兴趣,也总要不自主地表示出一点荣光来,对于有关韩愈的一些信息,也便有意无意的加以留心了。
“文起八代之衰”是对韩愈文学成就的定位,也是他赖以传世的光环所在。故乡韩愈墓地的厅堂上,自然也高悬着由名家题写的这几个字。然而,看过曹聚仁先生的考据,他的意思却是相反。我是不大懂得古文,更疏远于考据,对曹聚仁先生的文章无以置喙,只好将他的原文照录如下,鉴于乡里罢了。
“还有一句常谈,叫做‘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这句话是北宋文人苏东坡说的,好似金科玉律,可做定论了,如不知这句话,真是胡说八道,不足为据的。假如你生在北宋初年,那时欧阳修还未出世,你若着笔写一部中国文学史,那上面会有韩退之的地位吗?不见得吧!大家且把欧阳修《记旧本韩文后》看一看就明白了。欧阳修说:‘予少家汉东,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游其家,见其敝簏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以归读之,是时,天下未有道韩文者。……后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补缀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韩文遂行于世。’这一事实告诉我们,从晚唐五代到北宋初年那百五十多年中,连韩退之的姓氏都没有人知道,也没人读过他的古文,还谈什么起衰不起衰,晚唐的文风正是初唐的文风,和六朝文同一趋向,又起了什么衰?至于‘起八代之衰’的话,依章太炎师的说法,恰好是相反。章师说:‘魏晋之文,持论仿佛晚周,气体虽异,要其守已有度,伐人有序,和理在中,孚尹旁达,可以为百世师矣。’‘夫李翱、韩愈局促儒言之间,未能自遂。欧阳修、曾巩好为大言,汗漫无以应敌,斯持论最短者矣。若乃苏轼父子,则佞人之戋戋者。’这一巴掌该把苏东坡打昏了吧。总之,前人读唐宋古文的话,只是人云亦云,并不足信的。”
消逝的春天
我常常怀疑,我们现在是不是还有春天?
按照日历牌上的日子,立春一过,冬天也便结束了。然而,倒春寒的料峭似乎又把冬天的尾巴拉长了一点,而且,三月的桃花雪也可能再来凑一凑热闹。眼看着柳芽儿绿了,草叶儿青了,悠乎间,却已是入了夏天。
周作人在他的《北平的春天》里这样说:“北平缺少水气,使春光减了成色,而气候变化稍剧,春天似不曾独立存在,如不算他是夏的头,亦不妨称之为冬的尾,总之风和日暖让我们着了单袷可以随意倘徉的时候是极少,刚觉得不冷就要热了起来了……”
北方的春天大概就是这样的吧。然而我却是怀疑。因为记忆里,童年的春天似乎并不是如此匆匆。自脱了冬装的那一天起,风就格外舒爽,阳光也格外明媚,田野里的气息更是格外的诱人。在耀眼的油菜花丛里追蛱蝶,在清亮的溪水里捉蝌蚪,在飘满浮萍的河塘边吹柳哨。
吃,也是春天里久盼的。鲜嫩的椿芽儿是不必说的,用开水烫一下,凉拌来吃,或者炒鸡蛋,或者裹上面粉炸一下,总是春天里的第一道佳味。更不消说甜的槐花,嫩的榆钱,那都是做蒸菜的上品。更有数不清的野菜,那是怎么吃都不觉得腻口的。
唉!现在的春天哪里去了呢?田野,隔绝在了高楼之外,我们感觉不到春的痕迹。我们紧闭着门窗,看肆虐的黄沙被狂风裹挟着,掠走了刚刚复苏的心情。我们在噪杂的菜市场里和小贩砍价,终于拎回了一小袋夹杂着野草和农药味儿的野菜,自以为欣喜地吃到了春天。偶尔的风和日丽,我们却又蜷缩在城市的角落里,为着柴米油盐的所谓生计。
我们的春天就这样去了。
其实,自然的物候并不阻隔春天的脚步,虽然它的确是匆匆了些。阻隔春天的,我想,该是我们自以为成熟的心灵吧!
娶妻如此
读到一则西方人的笑话,虽不甚好笑,却也颇有些意趣。说的是为人妻者,应当贴合如下三点,才是完美:一是在客厅如贵妇,二是在厨房如主妇,三是在卧室如荡妇。此中国古语所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是良妻的范本。若果如其言,当真娶妻如此,做男人岂不美死!这虽然有调侃的意味,却是活画出了大男子的心态,倒也贴合现实的愿望。只是对为人妻者而言,显然是不公平了。
于是,我且揣测女人们的心意,效仿妻子们的态度,为男儿们也拟出几条好丈夫、好男人的准则,聊供试用,其曰:在商场如豪富,在官场如领袖,在赌场如常胜将军,在酒场如不倒翁,在情场如绅士,在夫妻场如伟哥,在妓场则如阳萎者也。试问天下男子,如此佳婿,几人可以做得?
泉城偶食
初客居济南时,欲向当地亲朋打听一下济南的名吃,想饱饱口腹,快快朵颐。但几乎无一例外,他们大都先是犹豫,然后才撇着豪爽的鲁语,半带正经半带调侃地爆出几个字:“烤地瓜啊!”
地瓜,故乡即所谓“红薯”。河南的豫剧有一出名戏,叫《七品芝麻官》,里面的一句道白“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倒是颇让黎民百姓对做官的生出一丝豪气来,虽然《七品芝麻官》的年代,红薯还不曾引入到中国。
烤地瓜在北方是颇为常见的营生,并不觉得稀罕。临街支一大铁皮油桶,上开一大口,内拢炭火,中有一层隔架。烤熟的地瓜就势摆放在桶口边儿上,一边飘着香气,一边被桶内散发的热气煨着。尤其在冬季的街头,那热气混着香气,颇能勾引人的馋虫。济南烤地瓜的形制大略也是如此。只是它的地瓜特别好,个头儿大,品质佳,烤将出来,金黄油灿,蜜甜软糯,倍胜于它处。这或者是地气使然,就好比荔浦的芋头,西湖的龙井,各宜其地罢了。
泉城路上有个芙蓉巷,巷子深处,有一间羊肉汤馆子,是滕县人开的。它的汤非常之单纯,除了简单的葱姜蒜及必不可少的羊肉之外,就是清亮亮一碗鲜汤,不浑不浊,不杂不乱,那汤的味道却是鲜到食客的骨头缝里。如果是雪天,在这馆子里临窗一坐,两个饼,一碗汤,吃到满头大汗,一身透爽,实在令人快意。
顺河街有家“宝记羊蹄”,铺面不大,一间而已,背临河岸,面前是一窄街,四五步外,搭一凉棚,算是饭堂。铺内支一大锅,锅内煮的羊蹄老汤,日夜不息,边煮边卖边续,那汤底已是颇为厚重,煮出来的羊蹄自是不消说得。因为那时的肉价也还便宜,羊蹄不过三四元一斤。这边铺子里称好,装盘,对面棚子里落座,要上一瓶冰镇的啤酒。啃羊蹄不需要筷子,直接下手最好。吃几口肉,喝几口酒,看几眼街边的世相。夏日的午餐如此打发,也颇以为是俗世里的半仙了。
山大路上有一小街,街上有家烩面馆,也是小铺面。师傅是地道的陕西人,大约六十开外,甩起面来颇有精神,长长的面叶子摔打在白铁皮的案子上,“啪啪”有声,单是听这声音就感觉筋道十足。他的烩面不是盛在碗里,而是捞在海碗一样的砂锅里,保温隔热,单此一招,就平添了几许可人的滋味儿。
济南还有个“草包包子铺”,座落在哪条街上不记得了,据说也是百年的老店,与天津的“狗不理”好有一拚。这家铺子的创始人幼年给人当学徒,吃了不少苦,还落了个“草包”的外号,这“草包”就是窝囊无用之意。后来自立门户,创了自家的铺面,想起做学徒时的心酸,就拿这外号做了店名,也是个不忘当年辛苦的意思,倒也别出心裁。至于包子的味道,大约是因为对包子这种美食不是太过喜欢的缘故,如今已是模糊了。不过,包子铺里拥挤的客流倒还是历历在目,那味道或也不必多说了。
此外还有一件小事。当初混迹于泉城,也有颇为忙碌的时候,于是就吃些极简单的饭食。比如煎饼果子,这原是天津的特产,济南的街面上也不少。面糊摊做饼,抹上咸酱,打上个鸡蛋,然后再卷上一根油条,是十分快捷的家常味道。我与几位同事常在一处街边买煎饼果子吃,摊主是一个乡下来的中年女人,待人和善。一日早间,我在办公处刚刚吃过她的煎饼果子,一同事晚到了片刻,说:“方才看到卖煎饼果子的大嫂坐在马路砑子上抠脚趾缝。”于是以后,我便再没有吃煎饼果子,不管是哪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