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记忆:第一次下乡
1995年6月,我从首都一所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回到了家乡,然后经过漫长的半年左右的等待,终于在12月被分配到了法院,报到后又直接分回到家乡小镇上的法庭——湖北省利川市谋道人民法庭,当了一名书记员。
春节过后不久,正当人们都还沉浸在春节那种闲散、恣肆的气氛里时,我便与法庭的老审判员老向一起到辖区内的百胜乡去下乡办一件案子。
由于法庭没有配车,到百胜的班车也很少,老向找熟人才临时搭乘到一辆顺路的手扶拖拉机。拖拉机在坎坷崎岖的机耕路上轰隆轰隆地颠簸前进,车头上的烟囱冒着浓黑的烟柱,不时有浓烈的柴油味灌进我的鼻孔。那天天气还不错,虽然初春的风吹在脸上、手上真象刀割一般,但我依然兴奋地看着两边的田野、农舍慢慢向后倒退,心里油然响起那首著名的美国乡村歌曲《乡村路带我回家》,并不时浮想起看过的乡村生活题材的电影,觉得非常怀旧而富有诗意。然而这样的享受并不长久,到了铜锣乡后,拖拉机师傅就到家了,机耕路也到了尽头,我和老向便要依靠自己的双脚继续我们的旅程了。
百胜乡只是行政区划的名称,而当地百姓习惯叫做“百丈沟”。站在铜锣乡的山上向沟下望去,群山莽莽苍苍,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意思,老向对当地还比较熟悉,我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前行,一条叫做“麻柳溪”的小溪与我们一路相伴,叮叮咚咚的溪水不时应和着我们的说说笑笑,我们还不时向着苍茫的群山大声吼几句山歌,听到群山的回应四处回荡,真是心里乐开了花,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们身边连跑带跳地飘过,一问原来是在铜锣乡初中上学的学生,放周末回家。
当然,在山区下乡不可能就这样轻轻松松、顺顺利利就到达目的地的,特别是在我们这自古就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巴山蜀水之地,总得有一两处非常难走的地方。这次下乡途中有一处叫做“手扒岩”的地方,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壁大概十多米高,几乎笔陡的石崖,上面不知由哪朝哪代的哪位石匠生生地凿出两排拳头大小的坑儿,经过一辈辈行路人年复一年的摩擦,已经变得光溜溜的了,那就是下去的道路。当地人也许是走惯了,如猿猴一般噌噌地上下自如,甚至还可以肩挑背驼而如履平地。我和老向只能惴惴地紧抠着那些小坑,一步一步地慢慢向下挪动。等到终于平安地下到崖底后,才发现浑身已被汗湿透了。
沟里可真是别有一番天地,山上还是残冬季节,而沟里却是一派春意盎然。黄灿灿的油菜花竟然已经开放,与苍翠的青山辉映成趣,分外漂亮。不时有黑瓦白墙的农舍冒着袅袅的炊烟,点缀在山腰河畔,给静谧的群山平添一份生动。不时有在地里干活的农人和老向打招呼、敬烟,老向也不时停下与他们拉拉家常。
就这样,步行了大概五六个小时,终于来到了当事人的家。我虽然是山村长大的,平时也不缺乏运动,但是当天晚上还是感到小腿又酸又胀,加上我素有择床的怪僻,所以一晚上也无法入睡。
第二天天气突变,沟里下起了绵绵春雨。尽管当事人挚意地一再挽留,但我们还是决定赶回法庭。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向沟顶爬去,山路变得湿滑难行,遇到稍为陡一点的地方往往是爬三步又滑回来五步。昨天放学的孩子们又与我们不期而遇,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包,欢快地从我们身边掠过。老向也似乎没有了昨天的心情,话明显少多了,也不再说笑唱歌。
当我们终于爬上山、到达铜锣乡时,才发现天空下着米粒般的小雪,冬天依然固执地不肯离开。这天我们幸运地赶上了一辆班车,一辆破旧的中巴,挤着三十多位到谋道赶集的农民,车里倒是热烘烘的,空气里充满了体味、汗味、卷烟、旱烟等等混和的味道。
回到法庭后,老向热情地邀我到他那温馨的家中喝酒,酒足饭饱后又在煤炉上烧了一壶开水烫脚,边洗边不断地加开水,直到烫得我热汗淋漓。晚上我又酣畅地睡了一大觉,第二天起床后便觉得周身无比舒畅,疲劳和寒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弹指间,我已在法院工作了十五个年头了,其间除在机关办公室从事了7年档案管理工作外,其余一半时间都是辗转在几个法庭,下乡的次数也多得记不清了。后来法庭配备了警车,下乡变得既便捷又比较舒适,但那样深刻的下乡记忆我再也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