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圈和顽童

现在的我，除了动物园的猛兽，似乎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值得怕的。但在我成长的记忆中，却有一段让我感觉到像梦魇一样可怕的日子。它出现在我上初中的时候。

当时让我最害怕的有两样：一个是纸扎的花圈，一个是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顽童。我真的害怕他们了许久，他们几乎成了我夜夜的梦魇。

那个让我感到恐惧的花圈其实在远处的高山上，但我知道，它的下面不久前埋葬了一个死者。

纸扎的花圈，在原来我没有接触到死亡之前，我并不感到可怕。非但不感到可怕，那时，我很少见到真花，还觉得它色彩艳丽，十分好看，漂亮。但一旦知道它是用在死者身上，与死亡相连的，我就莫名地感到恐惧和害怕了，本能地远离它。尽管它离我很远，有时并没有用在坟墓上，我都远远地躲开了。

我上学的路上要经过城区的一座小桥，当时叫红旗桥。桥不宽，但站在桥面抬头就能看到远处高山上的那个花圈。别人也许并不留心，即使留心看，其实也看不出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埋葬死者的那天，我还懵懵懂懂跟着小伙伴们到坟墓上看了。看到了死者的棺材，也看到了她的亲人悲痛欲绝的样子。最后看到，花圈被摆放在了坟头上。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那天晚上，我吓得一夜不敢入睡，生怕死者变成鬼来捉我。

出于对死亡和花圈的恐怖，我不敢看，但鬼使神差，每当走到那里时都禁不住抬头看一眼。有时候已经走过了，也禁不住回头再望一眼。就这一眼，已让我的心惊惧害怕得砰砰乱跳。过了许久，才能平息下来。

但我一天之中要上三次学，放三次学（加上晚自习），就需要六次经过小桥。每次都是这样，既害怕，又禁不住要看。每次对自己都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我曾把这种痛苦告诉过母亲。母亲说：“一个纸做的花圈嘛，还离你那么远，有什么可怕的？！”但我就是害怕。害怕归害怕，我又不能让母亲每天陪我上下学，只好那样恐惧着。

这种恐惧一直到我三十多岁来到西安八仙庵附近一所学校工作的时候。

西安八仙庵地区，老西安人都知道，是一个卖殡葬用品最多的地方。学校的两边就有两家专门靠扎花圈卖花圈维生的店。我在校外居住，每天进入校门都要经过这两家店。他们两家的商品就摆在门外街道边，我每次进出校门都能撞见。

起初，我也很害怕，有时有意绕到马路对面再进入校门。日子久了，同事也发现了我的异常，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又一想：这毛病若让学生知道了，岂不更让学生笑话了吗？我只好硬着头皮从它旁边经过。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渐渐地，我就习以为常了。不就是一个纸扎的花圈嘛！

人到中年之后，多次面对同事或亲友的死亡之后，我知道了，死亡是每个生命迟早都必经的事，就像树上的叶子迟早要凋落一样。花圈，在中国人的习惯中，它是对死者表达哀思的一种媒介，一种方式，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现在，在殡仪馆送别故去的老同事的时候，看着遗属悲痛欲绝，无暇料理摆放花圈，我还会主动上手帮忙一下。那时，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恐惧，只有对逝去生命的哀思和怀念。

我说过，在我上初中的时候还有一怕，就是一个顽童。说是顽童，更像是一个顽劣的少年。当时看，他十岁左右的样子。他家住在我上下学必经的路边。一次我从他家门口经过，不知是出于孩子的顽皮，还是什么，他冲着正好路过的我怪叫了一声，并且做出恐吓的样子。我顿时吓得大叫一声跑开了。

他认出了我，知道我的胆小和软弱，以后，每次在我快放学的时候就等在门外，比钟表还准。我每次害怕看到他，但每次都能看到他。每次见我，远远的，他都做出恐吓威胁的样子。有几次竟被吓哭了。后来，我不敢从他门前经过了。每次上下学，我都有意绕远路。不到万不得已，不从他家门前过。即使要走，也要瞻前顾后看他在不在。

后来，我上高中了，他也长大了一些，人也似乎懂事了一些。再见到我，不再有意恐吓了，只是顽皮的笑一笑，笑中还带有几分得意的样子。见他笑，我有意绷着脸，表示出自己很勇敢无畏的样子。再后来，他见了我，已经认不得我了。我却由于当年的恐惧，把他的眉眼记得清清楚楚，还能从他长大的眉眼中看出当年的他顽劣的痕迹。但面对他，我也早已没有了恐惧。因为我长大了，变得坚强勇敢了。

后来，我越长越大，看的书越来越多，学到的知识和本领也越来越多。知识就是力量，懂得知识让我逐渐变得有力而坚强，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现在，我觉得，人生最可怕的，其实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有时是自己打倒了自己。被自己的无知打倒，被自己的软弱打倒了，就在貌似强大者面前表现得胆小畏惧了。

要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其实也不现实。我怕自己年老，怕自己生病，怕自己一事无成就死去。

人生，我还没有活够；亲人，我还没有爱够；倾心热爱的事业，我还没有功成名就；即使是祖国美丽的河山，大好的景色，我还没有看够。我一生爱书，曾嗜书如命，还有那么多好书好文章，我都还没有读够。

现在，我不能再被自己的怠惰打倒了。尽管我临近知天命之年，但我也不能认命。我要充满激情和活力，每天好好地生活，精彩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