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寂寞桂寂寞
题记:你是世间最美好的捕风,而我是看守星星静静的树……很可能这世间有极多的物事就是只可初遇难再重逢的。
回溯,假若可以踏进时间长河,那么所有留名的人中,最想做吴刚。
不知多久以前了,在图书馆的最深处翻到过一册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信手拨两页,陈旧泛黄的纸页上见得一句话:“月桂高五尺,下有人常砍之,树疮随合,其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这流水虫吟般、充满了时光意味的传说,无端令人觉得亲切。
原来这就是偶缘。
这里须得插进一件小事,不管你轻不轻视。
斯蒂芬•金的中篇小说里,《尸体》最得我心。
少年劲瘦臂杆上汗湿的阳光,酷热而蓝的天空下默默延向远方的闪亮铁轨。那是个充满印证感的夏日,我喜欢戈登及柯里,他们的叛离与失落让我动容。
很多年后,柯里死后,戈登这样说道:“最重要的事往往最难以启齿,因为言语会缩小其重要性;要素昧平生的人在意你生命中的美好事物,原本就不容易……有的人会沉沦,如此而已,并不公平,但事实就是这样,有的人会沉沦下去……”
吴质【注一:即吴刚】,是怎样的人呢?
我常在半梦半醒间想。
那袅袅落着桂枝的月宫。
眸子清亮而落寂的沉默男子,有胡髭,和山岳般连绵的肩。略长而遮住眼睛的发丝间有被露水冲去甜意的桂子清香。
捣药的兔。
丁丁的伐木声。
仿佛空荡无人的广寒里渺渺传来的弦声。
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难得读到几段,算得有趣。上言桂名之由来:“凡木叶心皆纵理,独桂有两道如圭形,故字从圭。”
这是细密如雨的灵魂才写得出的话。
易安似乎也为这种清浓两兼的植物心折。词集中有“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蕴藉,木樨花”之句。
在我最荒诞的梦里我是个有清澈眼神的哑巴。挽只胡桃色的藤篮,扎一方蜡染头巾,沿着小巷卖折枝桂花。倦了,就用陶碗讨一汪甘冽的井水,坐在青石上边喝边看风把白云苍穹撩得格外深邃。
而年华只是什么也不知道地流啊流……
有人说过:“我无法把大段的时间浸在回忆、思念或感伤里,但回忆、思念或感伤像呼吸,像叹息,不需刻意,已无时不在了。”
你看,就是这样平凡而温情的话语。
我想象我有一天终是厌倦了,就坐到最高处,靠着沐着月光的高大桂树,静静地看尘世的悲欢。
大概是心离得远了,那些原本繁杂的嚣鸣风里听来只如轻轻的呢喃,混着桂枝的摩挲声,我的流年里就只有纷纷扬扬一阵一阵的梵唱……
《小山词自序》里叔原道:“篇中所记悲欢离合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时光之易逝,叹境缘之无实也。”
写得真是深婉怅然,是否人尽如此,太耽溺了,就连风云流散也忘了。
傍晚时分,赤脚踏进浴室,拧开生涩的冷水阀。晚霞临终的光从高高的小窗透进来,染红了上方的白墙。
我一言不发地转身,水流突然就打湿了头发,沿着苦涩的眼窝,一直滑下。
会连续地听種ともこ的《Brokenwings》,听那个声音珍重又伤感地不住回忆。
I know this will not remain forever howe verit’s beautiful your eyes,hands and awarm smile have been my trea sure. It’s hard to forgert……
距离不成熟的少时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可心中仍是想着身边有那位执意想把心交给他的人在就好了。
夜游而归。
路灯下,洁净的柏油路旁。蛾子低低飞舞,膝上的白莲,车站,泥泞的脚趾,温热的汗意,水仙依风阵阵袭来的熟香。
这一刻身边有个可以“砰”地碰下冰啤酒罐的人在,就好了。
这是两千五百五十七遍你的名字,用来替代我终是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
六月二十八。今天是灵魂的失温日。
你看,我一眨眼就长大了,眼角有了疲意,而那张总被我细细拭净尘意、指甲大小的照片上,你依旧眉眼飞扬,眸子清亮得仿佛再未邂逅过时光。
没有人知道我泪流满面却不曾停留的原因,就像从未有人意识到此刻、本身就是年华流逝的现场。
于是多年后,我们才敢回首。却发觉,月亮与地球,这两个吸收了那么多泪水的物体,原来自始至终都是同样的尘埃星球……
而那段为时光所抛弃的岁月,终于被救赎成一簇小小的羽状叶,沉入琥珀,垂坠在我光洁的白骨间,成为日后漫长岁月里、冰冷灵魂中央再未移改的一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