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上个月我在夏门出差，一天，突然接到小妹打来的电话：“父亲跌了一跤，进了市医院重症监护室，三哥你赶快回来！”七十多岁的人了，摔一跤那可是要命的事。于是，连夜火车汽车赶到久别的故乡，下车就直奔医院。当我推开父亲的特别病房，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病床上那个满身是管子、消瘦得皮包骨头、胡子拉茬、满头白发、生命垂危的小老头，就是我那位铁面无私、固执、六亲不认、无情无义的父亲吗？尽管我在父亲的前面加了这么多的不敬之词，但当时我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一股酸楚，悔恨的心情油然而生，眼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那一刻，多年来的怨恨，瞬间化为乌有，他有再多的不是，也毕竟是父亲，何况他都这样了，还能不原谅他吗？

“他有再多的不是，也毕竟是我们的父亲”，这句话是我们姊妹之间经常说的一句话。的确，在工商局领导岗位多年的父亲，几十年来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不殉私情，六亲不认，简直到了无情无义的地步。要说起他的“罪状”来，那真是“罄竹难书”：首先是我的母亲，几十年一直在二轻系统的集体单位工作，父亲想都没有想过把母亲换一个好一点的单位，并且后来还把大姐、四妹都动员去了母亲的单位，二姐和我被动员去了农村。二姐在农村劳动两年后招工进了工厂，二年后，我考学校离开了故乡。两个姐夫从部队回地方，要父亲去找人说说，安排在工商税务部门，父亲一口拒绝，结果两个都被安排进了工厂。我们都没有沾到父亲一点光。

父亲真是一个怪人，从不参加别人的宴请，包括各种婚丧嫁娶，也从不收别人的任何礼物，当然，他也不请什么人。记得我还在读中学时候，父亲的一个同学送他一个玻璃鱼缸和几条金鱼，他硬是要付钱，他同学说：“鱼缸是我自己粘的，鱼也是我自己喂的，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同学间还拿什么钱？说完就生气的走了，后来，父亲还是叫我把鱼缸给他同学送回去才了事。

还有一次，我们回家过春节就遇到一次尴尬的事。一天中午，我们一大家子正准备吃饭，突然，进来一个带着一大袋东西的人，父亲看他是老同事的儿子，就叫他一起吃饭，来人三下五除二吃了两碗，就准备想说明来意，刚说道：“老辈子，给你老带来点土特产，想请你帮忙……”父亲立刻打断他的话，说道：“家里不谈公事，要办事下午到办公室”，来人感到突然，不知说什么好，就想把东西留下走掉，父亲马上说：“把东西拿走”，来人执意想把东西留下，就跨出门外，父亲两步过去，把东西全部扔出门外，重重的把门关上了。当时，在场的人都感到十分尴尬，对父亲的行为十二万分的不理解。类似的事情还不少，总之，我们家的亲戚朋友都被他得罪完了。

父亲一贯是说一不二的，只要他认定的事都会始终坚持，不管任何人，包括职务比他高得多的领导，真有点像头上长角周身长刺的怪物，桀骜不驯，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的确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后来父亲退休后听他讲，当初他之所以那样不近人情，是因为他认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贪图小利，就会失去大义，拒绝小恩小惠，就可理直气壮拒绝别人的无理要求，不去求人走后门，就避免了权钱交易，不然就会丧失原则。你们别看请客送礼是小事，古人讲，千里长堤，往往溃于蝼蚁之穴。我们现在才逐渐明白，虽然父亲一辈子清贫，没有给我们留什么物质财富，但他那高尚的情操却是我们一辈子都享用不尽的精神财富。

这就是我那可恨、可敬、可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