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那人•那狗

安琪伟尔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3-22 16:23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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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坪村”并非处处高坪,相反河渠遍布,是一片广茂的平原。唯一让村人有点自豪的,是那条当年为抗退洪水,保卫家园而抬高垒成的长达一里多远的“高坡路”。开始这里住了不少户农家,但路基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加上逢年雨水洗礼,路面以大约每年一厘米的速度下沉。相当一部分又纷纷迁出这一生命高地,遗留在此的不过几户。这样,高坡路才算保住了昔日的容颜。

陈老汉一家自从这段高坡路修好后,就一直落户这里。年青时,他亲自参加了那次集体大行动。津津乐道之余,让他不免伤感的是,命是保住了,庄稼也得救了,但自己的嘴巴给弄歪了。不说话则已,张嘴就显出一副“破相”。所以在他,沉默的日子居多。他一直讳莫如深,可村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他妈咀过天,咒过地,更责讨过造孽的洪水。陈老汉平生冷静地劝妈别难过,说是天意。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天意难违”,而且,一住就是大半辈子。

这是全村第一个迎接早晨,最后一个送走黄昏的地方。遇上难得的好天气,他就叼着纸烟,在远离话语的时空里,这几乎是他的最爱。常坐在一把比他还单瘦的木椅上,对着头顶之天,吹送着,屡屡淡白色的烟圈迅速形成,扩散,最后消失。而在他脚边不远,总有一条大黄狗,一边摇着尾巴,一边瞅瞅老气横秋的主人,眯逢着眼,在沐浴中开始它一天的“假寐”。不远处的房檐下堆满了各种快破烂或已破烂的杂七杂八,空瓶儿什么的,一排一排的,有时在日光下泛着幽光,一捆捆的,挣扎状的向外坦胸露腹,或浓或淡的铁锈味弥漫着里里外外,疏密相间的茅草向下垂泄,大门东侧的柳丫上赫然着的纸牌“废品回收”传达村里村外。

这就是陈铁牛家,捡破烂的,没错。走过路过的人都能感觉到。

多年来,铁牛已形成一个习惯。“货物”一周后再集中往街上送,他把这天定在星期一。星期一是周的开始,他自认为能带来好运,不管天晴天雨,从没踏过场。送货时一般是满满一板车,可他从未叫人帮过忙,而别人也从未主动伸过手。他是铁牛,力大如牛,别人这样认为,自己更这样觉得。每逢出货,这一里多长的高坡路上老是响着小孩们的叫喊声,要么吆喝着,追赶着“二狗出发啦,二狗出发啦!”他管自家的那条大黄狗叫大狗。调皮的小孩们就叫他二狗。刚开始,他还有点不习惯,心里想揍他们。但思想一转,二狗,大狗理所当然吧。先前只在小孩中流传,后来大人们也受了小孩的盎惑,也渐渐大胆地叫他“二狗”。铁牛更想通了,小孩们能叫的,大人也叫的;大人既叫的,小孩更叫的。喊铁牛的少了,叫二狗的人多了。“今天星期一,二狗走了吧?”“二狗还没走吧,我有点东西托他送一送。”陈老汉要么低低的两声“走了!”要么干脆摇摇头。

铁牛很少正儿八经地叫过一声“爸”。出门前,打声招呼“我走了!”回来报声平安“我到了”!仅此而已。小时候,铁牛就缺少表现。陈老汉说,孩子小,长大了会的。如今大到日中天了,孩子大了,懂事了。他自以为他和铁牛间总有一层融合不了的膈膜,时近时远,时强时弱,沉默仿佛是最好的沟通方式。铁牛块头大,但最大的缺陷,肯怕只有陈老汉才能体会出。铁牛鼻梁特低,特平,鼻梁上端靠近眼眶内侧总有一些似乎永远也擦不净,拭不完的污垢,星星点点,白白黄黄,却又特别碍眼,父子俩一个样,只分后生与天生。从不知名字为何物的他,第一次走进学堂,就遭周围的戏谑。以后只要看到铁牛过来了,他们就用嘲讽的声音边笑边唱“真铁牛,假铁牛,原来是条烂铁牛。”那时他以平生最大力气跑回家质问父亲,为什么别人笑他烂铁牛?陈老汉边开玩笑似的劝他边拍拍孩子的肩,而背过脸去后,单瘦的双肩会微微颤抖。铁牛总共念了不到三年的学,老师说他成绩好,是个可素之材,父亲说他应该再努力一把就好,而他却说受不了。一个月前,学校的那颗大梧桐树枯朽的身躯终于断为两截,而此前他每次出工与收工都会有意无意地从那里经过。他不知道树多大了,老师说学校在这里时,它就在这里了,但他不知道学校何时在这里,也就终不知道这颗树究竟存活了多少年。那似乎已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是给他欢乐而值得怀念的地方,那时,他很想爬上树顶看到更远的地方,有不少人爬上去了,说得他心里直痒痒的,但他始终没有爬上去看过,在那近三年的时间里。尔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跑过去看了很久,着实看不明白,一颗树倒下了,怎么那么多人为它而忙碌?扫的扫落叶,拖的拖树枝,锯的锯树干,砍的砍树桩。树是不是由蓑老而死的,他搞不清楚,但人会因蓑老而死,那是无疑的。就在树倒的那晚,铁牛的奶奶,家里至尊的老人走了。他不是不会哭,也不是不想哭,而是眼泪流得出却流不下,他说怪难受的。

鸡叫两遍狗叫一遍,他就“出工”了。他说,干这个就要趁早,出门必备的东西:两只篓子,一把杆称,这两样已在他脑海中扎了根。大狗对铁牛比对陈老汉要亲,每趟出门都要送到路的尽头,有时,铁牛不吓它几声“回去”!它就远远在跟在后面。有几次,他被外头几条凶狗吓得要死,主人在家也不唬住,狗狂追他几十米,幸亏半路杀出个“拦路虎”!他家的大黄狗在关键时刻现身,毫无惧色。从此,大黄狗成了铁牛的贴身保镖。大黄狗是铁牛在外捡回来的。当时它的毛色不堪入目,呻吟声在荒野中飘荡,他二话没说把它装回家中。他想自己经常在外飘泊,留它给父亲作个伴,欣许他会喜欢的。没想到,父子俩差点吵起来。陈老汉骂他不争气,正经事不做。铁牛觉得很曲,自己一番好意反而弄恼了父亲。极力反驳“我哪儿不正经了,供你穿,吃,用还要我怎样?”陈老汉丢下两个字:“天意”。独自在老母的坟前呆了一宿。铁牛铁了心要把大黄狗留下来,并且养好。

陈老汉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自从老母走了后,他更感觉它的沉重。平素他喜爱的纸烟也抽不出滋味了,破天荒的一次他求铁牛:“难道你就这么孤身独影地过下去?”“不然还咋的,没文化不说,又是一副破像,不干这,怎么过日子?”铁牛的回答不免令陈老汉倒吸一口冷气“难道你就没想到要找个……伴什么的?”他不想自己的悲剧在铁牛身上重演,更不想掩埋了他的这点权利与机会。在他心里,铁牛多少得活得像个人样,一个正常人,有家之人。“伴?伴?”铁牛不停地自语着,苦笑着望望天“哪有啊?”他感到手指有股暖暖的感觉,原来大黄狗正在用舌头舔他的手,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这么惆怅。铁牛挥挥手示意它出去,这里没你的事,大狗半推半就消失在了灯影中。“隔壁那个张……张寡妇……”声音很低,但铁牛神智清醒了大半“不行!你没听村人说她有‘克夫相吗’”他把“克夫”说得很重,以显示他的态度。“也许是那些人的命不好吧?”陈老汉心里也没多大底。“鬼才信呢?”铁牛一个劲地摇头。村里的那些风言风语,他总感觉背后有人老指指点点。

张寡妇原名张巧花,是高坪村出了名的美人胚子。自恃其貌,对那些仰目者不屑一顾。走路时经常有意地把她的两臀扭得像拨浪鼓似的,叫人看了心里发麻。人常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年纪一来,有些事不好办,也不得不办,谁保她心里不慌呢?他在外打工几年,回来家里全变样,房子是全村最漂亮的。有人说,她在外傍大款,发啦不是。她结过三次婚,不幸男人一个个先他而去,一次次地被赶回家,有人要拿她抵命,他申冤似地辨道“是你们家的没本事,奈何不了我,想怎么的?”一个女人守一次寡,身价就陡低,更何况三次背活寡,她却不以为然,反而煊耀着自己的资本。“哪个有能耐的,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没能耐的,想也是白想,看更是白看!”不少人有贼心没贼胆,不敢接近这烫手的山芋,无奈只能望而兴叹。“克夫命”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铁牛专注于他的老本行,无心留意什么“克夫不克夫”,也不知道“克夫”究竟指什么?然而有一次,他看到村里几个小孩正紧挤在张寡妇的门边,几个黑黑的脑袋不停地挪来挪去,他以为他们不怀好意,要偷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几个人又跑开了同时传出几个莫名其妙的词“好大,好白”一阵交头接耳之后笑声四起。铁牛更加肯定地认为他们有什么坏的举动,走过去理直气壮地要那般小鬼老实交待,小孩们好大的胆“好大,好白的屁股”。乱笑着指着门口,铁牛第一次听到从小孩口中说出这几个字,觉得很不是个味,想哄开他们“小小年纪,屁什么股的,我要……”他做出要打人的样子,他们自然是四散逃走。他本想走开,但哗啦啦的泼水声又使他禁不住走近了,靠着门缝,一瞧“我的妈呀,真的好白,好大!”他像做贼似的逃离现场。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口中还念念有词“又大又白……克夫”这几个本毫不相干的字眼被他强扭在了一起,而且得出了一个结论“张寡妇是克夫的,没错!”

天有点阴沉,但好象不会下雨,多年在外行走,他也得出了不少的经验。又是一周的开始,他正忙着整理货物。货明显比往常少了许多,他也知道,人多了生意大不比从前。但他想不明白,干这行难道也有人羡慕?铁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多久,刚开始他觉得新鲜干干试试,没准备做多长的,没想到结果一干直到现在。人总得生活吧,去外村,或者是更远的地方去做的念头在他已萌生了很久。货已经码好了,就是没有看见大狗的影子,平时他只要吆喝一声“上路”!要么脚步在地上蹬两下,或者吹几声口哨。狗就会摇头摆尾地来到他面前。陈老汉看到铁牛屋里屋外地找个不停,他猜八成是狗不见了,他也焦急起来,拄着拐杖向邻舍左右问去了。“李大婶子,有没有看到铁牛的大狗”?“胖娃子,你看到铁牛叔的那条大狗了吗?”被问者,要么莫名其妙,要么摇摇头。铁牛认为父亲在村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别人不会把他当回事,他想把他叫回来,但狗不见了,对他又挺要紧的,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望着父亲的背影发呆了那么一会儿,即被一阵比较凄惨的叫唤声惊住了,他回过神来,是他的大狗的叫声,他听出来了,尽管带着几分凄凉。后面好象跟了一些人,铁牛一眼就看出了,是些平时最不想看,也看不惯的“二毛子”几个。他们几个可是村里的“霸头”,村人没几个敢惹,也惹不起他们,他们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厚颜无耻地当着被盗者的面大吃大喝。有一次,他们竟把一户农家的鸡连锅端了,整整十二只,没给人家留下一只,主人知道后痛骂黑心者,因为那是他们预备过大年的。而他们,照样吃得乐滋滋的,而且逍遥自在全不当一回事。铁牛从来不敢去正面瞧他们一眼,对他的爱狗看得紧,晚上,只要听到狗的唤声不寻常,他马上起床给狗助威,大狗机警得很,几次阴谋诡计都被它识破。

二毛子天不怕地不怕,是那一伙的头儿。蹲过几次“班房”,可进去后不久又顺利出来,不但恶习不改,还变本加厉,二毛子对铁牛怀恨在心,是有他的原因的。那次他和几个同伙在张寡妇回家的路上截住了她,想碰一碰。他扬言道“我就不信邪,老子今天碰了你,就会死!”一脸的凶相,早已把张寡妇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呼“救命”。正所谓“天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也该他二毛子倒霉运,碰上了铁牛和他的大狗。铁牛没料到撞上这事,心里还埋怨自己真是见鬼了。可大狗比二毛子还凶,对着二毛子一伙一阵大叫,二毛子他们虽是人多势众,但也不敢明的胡来,更何况有这只厉害的大狗在场,他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破坏我的好事,你给我记着,我会让你好看的!”就为这事,张寡妇破天荒地叫了他一声“铁牛哥”。铁牛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当再一次听到这声亲切的叫声时,他傻笑着摇摇头。但一想到张寡妇那又大又白的,又马上与“克夫”对上号,况且这话从她口中喊出总觉换了个味。

陈老汉回来只见铁牛拿着木棍往死里打着大狗,口里还骂道“叫你多管闲事!”陈老汉以为看花了,铁牛平日把狗“当人看”,怎么会呢?可看到躺在地上的大狗身上的毛被打得横一簇竖一簇时,他再也忍不了儿子的这种蛮横行动“你把它打成这样,当初就不该把它弄回来,真是造孽呀!”大黄狗并没有大声吠叫,双眼带着怒意而又无奈地看着主人手起手落,它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令主人如此愤怒,算了,反正命是他捡回来的,他要收回去,我也认了。“打人也要分轻重吧,没见过你这么野蛮的。”铁牛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自己野蛮,他扔下棍子咆哮了几声朝屋里直奔。围观的人一时议论开来。“二狗,真是看不出,手这么狠”。“平时蛮老实的,发起怒来连狗都不放过。”“是呀,狗跟了他那么久了,多少有点人性吧?”“胖娃,以后你给我注意点,少招惹人家,连狗都不认,还会认人吗?”“真是缺心眼,幸亏老天给他这副模样,好镇着他,要不,那可了得,上得天了。”围观的人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散了,他们本想看铁牛如何处置大狗,没能如愿。大黄狗从陈老汉的手中挣脱出来,一瘸一拐地在门口朝屋里望了望,尔后用舌头舔着身上的伤口,微弱的阳光照在身上,陈老汉有些目昏,血色有点灼人。

陈老汉最近觉得路面开始下沉了,他不明白,堂堂的一条这么长这么高的路,居然承受不了这么点压力。不过,他还是欣慰,自从有了这条高坡路,很少有时间与洪水相遇了,仅有的一次两次,也都由于全村组织得力,没有多大损失。几次涨水,铁牛连续几周没有出货,大水一退,价钱上涨,铁牛没想到洪水给他带来了好运,不过,陈老汉的忧虑不是多余的,铁牛意外地被抓去蹲了“班房”,按当时村人的话叫“做黑屋子”。

那是怎样的一天?几位身穿制服的说从铁牛所收的货中发现了少许有毒的东西,他们叫铁牛解释清楚,铁牛当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给搞糊涂了。他对自己的细心负责一向信得过,然而这一次他无法给自己给父亲一个交待。陈老汉不敢相信这一幕来得是这样的突然而又顺理成章。他极力要求和铁牛一起进去说个明白,自然被回绝了。大黄狗事先就对穿制服的人狂吠好久,表示抗议,尔后又一路追出大老远,整整追过了那条高坡路,追过了那条连接村里村外的分叉桥,可四只轮子毕竟比两只脚快,最后对着那渐渐远去的灰尘望了很久很久。

近年来,随着村里村外沟通联系的加强,沉寂的村子也变得热闹起来,陈老汉虽未看到过毒品,但村人的街谈巷议或多或少让他觉得这是一样不祥的东西,陈老汉也不忘在铁牛出门前叮嘱他小心外面的人。上面查毒的也是一拨一拨的,一批批的来,一批批的去;而村里那些心虚者听到风吹草动,就一批批的躲,一批批的藏,其直接结果就是吸毒贩毒者跟上面的人在玩“老鼠和猫”的游戏。他们当然希望村人能够举报或提供线索,可村人就是有十个胆也是十个胆是空的。偶尔也有人暗中举报过,但一时的冲动,换来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的代价,有谁还会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铁牛被抓那天,有说好话求情的,有落进下石的,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有嘲讽说风凉话的。在村里这似乎又成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虽说是协助调查,可这一调就是三个月。他知道这事准是二毛子在背后搞鬼,只是没凭没据奈何不了他,铁牛心里暗下决心,出去了一定要找他!

铁牛到底有没有去找二毛子,村人没人会知道,甚至连陈老汉也被蒙在鼓里。二毛子进监狱的消息传来,全村显得格外的沸沸扬扬。村人问陈老汉二狗怎么还没见回来,在他们的理解中,二毛子的被捕就意味着二狗的清白。二狗离开高坪村仿佛一夜间从人间蒸发。在远离铁牛那吆喝声的日子里,村人并不感到缺少什么,仿佛生活由此而清宁了许多。夏荷虫鸣过后转眼稻花飘香,又是一载过去了。这期间陈老汉和大黄狗相依为命,也不知道这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每当天气好的时候,他都会领着黄狗站在村头的桥边树旁向远望,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甚至西边天露出淡红的晚霞,仍不肯离去。每当从远方过来一个人影,他都会心情紧张一次,生怕不是他家铁牛,不过黄狗每次都能准确提醒他,因为它的叫吠声是那么的不协调。有时拿着陌生人的手问“有没有看见铁牛”?陌生人总是一阵莫名其妙的摇头。连村人都说二狗不会回来了,但陈老汉不信。

铁牛的归来确实在村里引来了不少的哄动。不仅是村人连陈老汉都有点不相信。那天因为是老母的祭日,不在家。铁牛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在他身旁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妇女,当时连大狗都认了好一阵子,直到听到铁牛那久违的口哨声,它才向铁牛面前跑过去一阵亲热。村里那些小孩们又一圈圈地围过来,大人们生怕他们还像以前那样在铁牛面前没大没小,忙用手示意他们千万别插嘴,现在不比从前了。他们很是没趣,不情愿地围了一会儿就散了,不过还是不停地用手比划着。对于铁牛的回来,陈老汉本是打心里欣喜,不过他看到铁牛身旁的这个女人,又隐隐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有太多的地方想不明白,不清楚。按铁牛的说法,她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当时他看到她在街上衣食无着,跪地求讨,他本着同情给了他几个馒头,没想到她竟然说她愿意跟着他一起过日子,再苦再累也不怕。铁牛万万没有想到,区区几个馒头作用这么大,这么好的事居然让他撞上了,他心里一阵暗喜?二话没说就把她带回来了。对于她的来历,铁牛没有多问,不过名字倒有一个,她说以前别人都叫她“婆娘”。婆娘就婆娘吧,铁牛心想这称呼符合我们那儿的口味。陈老汉能知道的就是从铁牛那里能说出的这些。这女人面相虽不怎么样,但配铁牛足够了,陈老汉觉得。人们常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只配打地洞”,铁牛能碰上这事,也是他命中注定吧,村人这样谈论着。

有了婆娘,村人中叫“二狗”的人自然少了,毕竟铁牛现在已是有身份的人。特别是那些小孩们不敢当着铁牛的面放肆了。但对于铁牛婆娘的议论从她踏进村后就没停过,对她的猜测可谓众说纷纭。有说捉来的,有说骗来的,有说偷来的,还有说是拿来“借种”的,流言蜚语在村中每个热闹的地方传递着。正所谓“树大了,就不能怪做窝的鸟多了”。铁牛早已习惯了村人的这种谈资,干起活来,更觉精神不少。陈老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来历不明的东西,迟早是留不住的,他几次找铁牛单独谈过,提醒他尽早把她送回去,否则他会夜夜不安。铁牛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些传闻,反复说这是她自愿跟我的,人家没有强迫她。陈老汉不甘心,他去找铁牛的婆娘谈,令陈老汉没想到,她竟然跪在地上求情别赶她走。一再说是自己愿意跟过来的,再苦的日子她不怕,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陈老汉只有在心里微微叹息。一个女人落到这步田地的时候,谁还忍心呢?他头仰向天,又一次吟出了那个生命之叹。是的,天意。

起初铁牛也有些担心,因为他婆娘的臀部甚至比张寡妇的还大还白。有时有意无意地听到村里那些孩子的嘲笑,又是一个大屁股的。他比较忌讳这点,这不自觉地会让他想到张寡妇的“克夫”。不过,还好,婆娘的确是个干活的料,把家里搞得像模像样,而且还经常和铁牛一起出门找货干。陈老汉不觉禁感慨,家里有个女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平淡的日子就像赤磊河的水一样,无风平静的时候人们丝毫不会怀疑它是否存在。又快到年底了,常言道“大人盼插田,小孩望过年”。足可见过年在小孩的心里占了多大的份量。在高坪村小孩们的快乐更多是会看到铁牛“耍龙闹春”。那场景非常“壮观”,几乎吸引了全村所有小孩子的目光。当然并不是铁牛带领小孩们去玩,而是自己一个人耍一条布龙,虽算不上什么新鲜,比起那些一群人耍龙的,冷清了许多,有时也会碰到“闭门羹”,但铁牛还是快乐着自己的快乐,幸福着别人的幸福。现在有了婆娘,那么耍龙自有她的份,这下全村更热闹了。后面跟着看的人排起了很长的队伍,铁牛耍龙头,婆娘耍龙尾,两人共耍一条龙,前面还有他的大黄狗开路,别说小孩,连大人们都来了兴致,有时铁牛还会来上几段,婆娘虽不能唱,但尽量配合着铁牛。二人走家串户,让全村人乐开了花。也只有这时,村人才感到铁牛或许是他们生活中不能缺少的一分子。

平平淡淡的生活当然自有简简单单的过法。照理说,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结束了。铁牛也算过上了一种正常人的生活,尽管这不是陈老汉所希望的最好的结果。但生活并没有给他太多憧憬……

也就是铁牛婆娘来后第二年,沉寂多年的赤磊河顿时变得面目可憎。洪水咆哮着铺过来,威胁着高坪村这个总不太平的村子。村里一时沸腾起来,为抗退这场几十年未遇的洪魔,村里决定动员全村的力量,男女老少全村出动,妇女小孩在内线防汛,男子一律在外河去抗击洪水,同时为了预防紧急情况,还决定组织一支由青壮年劳力组成的“敢死队”,主要是配合周围各方救援人员奋斗在第一线,力图坚决彻底抗退洪水,保卫家园,把损失降至最低程度。敢死队是村里抗击洪水的一支主要配合力量,村里非常重视。铁牛高大粗壮的身躯自然成了“敢死队”人员的首选。铁牛并不明白敢死队所担负的责任与使命,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洪水,当他听说自己被选为敢死队的时候,他感到既惊险又惊奇,把这作为一个荣誉而自豪起来。陈老汉当然不情愿铁牛去冒险,洪水带来的痛苦与艰难已伴随他一生,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心里阴影。“敢死队”这个名字就给人一种生离死别的凄凉,他找过村里的干部,也劝过铁牛不要去冒险,要想清楚后果,可铁牛却反对道:“村里那么多人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这是上头的规矩与政策。对此陈老汉只有无奈,他默默地求老天,希望铁牛平安无事最好。

洪水的来势凶猛已超出人们的想象,几十年的养精畜锐,使它具有了摧毁一切的力量,它没日没夜地咆哮着,怒号着,一波未平一浪又起,一次次地向村人发出着死亡的吟叫。大堤就是战场,险情就是命令,人们没有松懈也不敢松懈。恐惧与斗争交织着,摇动着,震撼着整个高坪村……三十多个日夜过去了,人们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终于,依靠全村人的团结与奋斗,强大的防御力量使洪水有所收敛,它似乎疲惫了,而高坪村人也更需要休息了。在一次险情的处理中,铁牛所在的敢死队担负着重要的任务,连续作战十几个小时以上,铁牛为救出另一个同事,而让自己的右下肢卡在了事发险情的中心部位,很长一段时间浸泡在水里,几乎失去知觉。医生诊断治疗后告诉陈老汉必须截肢才能保住他的性命,否则……可能永久性地残废。听到这个消息,陈老汉如当头一棒,但不幸中的万幸,他还有命在,相对于其它队员来说,这已是陈老汉最大的安慰。只是以后可累苦了铁牛的婆娘。尽管人们战胜了洪水,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大堤保住了,洪水也退了,但“内积”也着实让村人感到了重振家园的艰难。

村里在总结抗洪抢险的经验教训时,对作出突出贡献的个人与单位给予了重大表彰,其中就有铁牛。同时还作出一个重要决定:鉴于此次抗洪中“高坡路”发挥了次于赤磊河大堤的第二道防线的作用,为了更好地保护家园与人们的生命财产,要对它进行新一轮的加高,加宽,加固,具体动工时间初步定为秋末冬初之际。这也就意味着现住在高坡路上的几户要搬迁,村里对此的政策是“有亲投亲,无亲进公”。即周围有亲人的可就近投靠亲戚,没有亲人的则由公家统一划出一个集中的地方提供住宿。铁牛一家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如今他只能算半个劳力,又要面对可能丢掉老本行的困境;陈老汉唯有仰天长叹,洪水给他一家带来的痛苦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平的烙印。他要离开这住了近辈子的高坡路了,而原因又不得不使他再一次重温年青时的伤痛。真的,这一切都是天意难违吗?陈老汉永远都明白不了。

也就两个月吧,铁牛一家随其他几户一同搬进了公家集体安排的住地。陈老汉免受了流离之苦,因为就在一月前,他永远地离开了铁牛。村人都说陈老汉活得太孤独了,走得太匆忙了。自从那天后,铁牛再也没有看到大黄狗的影子。可谁也不知,就在那天晚上,仿佛从赤磊河那边传来了一阵阵凄惨的近乎鬼哭般的吠叫声,回荡在赤磊河上空,之后是久久的沉默,久久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