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的回忆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居住的小镇便忙碌起来了。盘炉子，盘炕，掏烟囱，忙得不亦乐乎，拉煤拉黄泥的板车在小巷里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拖煤坯蔚为壮观，煤面和黄泥按照一定比例和好，用模子扣出砖头的形状，密密麻麻，小巷里晒得遍地都是。炉子是男人的分内事，炉子的质量就看家里的顶梁柱的手艺好坏，男人们谈起炉子总是眉飞色舞，上面一只拳，下面蹲只狗，这是说炉口像成人的拳头那么小，炉膛却大得能蹲只狗，这样的炉子炉火红通通的，也不容易灭。炉子烧的是面子煤，按照三铁锨煤加一铁锨黄泥的比例和成稠密适度的糊状，盖在火上，硬结后会发出蓝色的火焰。盘炕也大有学问，烟道进口要比出口矮，要想办法使烟经过炕里面时多转几个弯，火炕才能里外都烧热。

炉子的用处堪称一举多得，烧炕时，用通条捅开炉子，蓝色的火焰从小孔里钻出来，可以烧水做饭，饭做好了，炕也烧热了。炉子不用的时候要封住火，这需要讲究技巧性，先把煤糊糊浇在火上，量要足够多，然后夯实压允，使里面没有空隙，最后用通条在炉口偏外的地方捅一个孔，以供氧气进入，可以保持十几个小时不灭，十天半个月不用生炉子。炉子封火时，在炉膛里放上地瓜土豆，烤至冒油也不会焦，口感绵软味道香甜，在炉盖上烤花生，更有一番风味，花生壳一面稍至焦状，花生就熟了，又香又脆。晚上把鞋子刷洗干净，晾在炉台上，一宿就干透了，穿在脚上，任外面寒风凛冽，全身亦暖烘烘的。

如果是星期天，我就有充裕的时间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炉子连接的土暖气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室温可达到二十多度。阳光明媚的午后，家打扫的干干净净，捧一杯热茶，拿本心爱的书，身旁是摸一把烫手的暖气，何等悠闲自在啊！等到家人回来，我早已在炉子上做好香喷喷的饭菜，炕桌支上，饭菜摆上，全家人围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多么幸福啊！

炉子吃煤很厉害，每天都要和煤。和煤本是我哥的任务，可是我哥一撂下饭碗就有人喊他去打扑克下象棋，不到半夜不会回来，往往就落到我身上了。那时姐姐出嫁了，我父亲又经常出差，家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我最怕晚上发现煤没有了，放煤的地方白天都是黑咕隆咚的，晚上就更恐怖了。让我窃喜的是，久而久之居然锻炼了我的胆量，为我后来的夫妻两地生活铸造了坚实的生活能力，这叫物极必反？！

正如生活送来的并非都是甜蜜，炉子也曾给我留下酸涩的记忆。

那是初冬季节，有一天天气雾蒙蒙的，这种天气炉子不爱着火，我下班回来就生炉子，一直忙到晚上入睡前，炉子也没有生着火，只好倦索着睡了。父亲起夜时看见我房间的炉子还冒烟，以为会着上来，也是怕我冻着，就又加了一锨煤。这锨煤差点要了我的命。

第二天是星期天，但我无法正常休息，我是出纳员，营业部没有配备金柜，售货款由我保管，即使是节假日，我也必须按时去开金柜。我因此养成了习惯，不管晚上睡得多晚，早晨都会按时醒来。但是那天早晨，我像患了重感冒，头发沉，怎样命令自己起来，身体就像不是自己的，头一歪，就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当窗外的嘈杂声把我惊醒时，我一看窗帘透进来的天光，心说商场已经开业了，收款员不知道急成啥样了！我急得都要哭了，我怎么能因为贪睡而影响工作呢？那时我还不知道是煤烟中毒呢。正是这么一急，让我爆发出一股力量，我的胳膊伸向门栓，把拉严的门栓打开了，这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我真的发生不测，门栓开了，家人会及时发现的。就这么一个动作却耗尽我所有的力气，我虚脱地倒下来，时光不知过去多久，我才再次苏醒过来，挣扎着爬起来，脚底像踩着棉花，踉踉跄跄来到厨房门口，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我父亲说，幸亏我倒下时他正好从外面进来，及时将我扶住了，我倒下时太阳穴直对着炉台角。我想，一个人具有强烈的责任心，具有自强不息的品格极其重要，当你处于危难的时刻，往往是它把你救出来。

煤烟中毒后的第二年冬天我结婚了。婚后第三天回娘家，叫作回门。我听说，回门时带回九十九只水饺给老人吃，老人会旺旺兴兴地活到九十九岁，我如获至宝，一定要带回九十九只饺子。饺子是韭菜馅的，冬天的韭菜爱下汤，包起来很费劲。等饺子包好，收拾妥当，我们往回赶已是夜里九点钟了。回到家先烧炕，匆忙中忘了炕皮太薄的事，没把炕头的炕被叠起来，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时，我猛地惊醒，发现屋子里浓烟滚滚的，炕头上的炕被烧着了一个大洞，我因为腿被火烫疼才惊醒的。

天亮时，婆婆看见晾了满院子的被褥，上面浇着水，很多地方烧成了黑洞，吓得腿都软了。我们把昨夜的事当作笑话讲给她听，婆婆不停地埋怨自己，都怪我！我看你们这么晚还没回来，我以为你们住娘家了，就没给你们烧炕，我要先给你们烧炕就不会发生这事了，被子烧坏了不要紧，你们俩人好好的就好！当天，婆婆就为我们把炕被修补好，又重新做了一床褥子，小姑从她的嫁妆里拿出一个新床单送给我们，刚刚遭遇“动乱”的新房又恢复原样了。现在想起这事我还后怕连连，当时我惊醒的时候，我丈夫还睡得死死的，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推醒，如果我没有及时醒来，刚刚新婚三天的我们，很可能就是烈火中的尸体了。这场有惊无险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生命的旅途不会总是平平坦坦，有悲亦有喜，有酸亦有甜，不管遭遇什么困难都要镇静地面对，同时更要相信，人间有爱，有温暖，有光明，就像火炉，只要你用心去经营，用心去体味，纵使身处严寒，心里也盛满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