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致力于坚持自己的信仰,走的从容安静。一位平凡的父亲,却用尽了自己的精力在去做好一件事情,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也是对信念的坚持。文中总结:没有信仰,则没有名副其实的品行和生命;没有信仰,则没有名副其实的国土”,使得对父亲坚持信仰的描写更是锦上添花。问好作者!
当我们赶回父亲居住的老屋,已经是午夜了,老人家静静地躺在炕上,神情坦然,从容,一脸安祥,布满老茧的大手冰凉僵硬。几个小时前,他老人家就已离我们而去了。
父亲参加工作时已过而立之年,是新中国的第一批乡村教师。他一生从事小学教学工作,退休后,屈指算来,也快二十六年了,跟他的工龄一样长!那时候,正赶上八十年代初农村改革,父亲承包了一些土地,又重新做起了农民,一时又找回了早年时期在土地上耕耘的那种踏实的感觉。后来为了孩子们的学业,又进城做起了小生意,经商“下海”。从“园丁”、“农夫”到“商贩”的角色转换及至最后成为一名宗教工作者,也即一名虔诚基督徒的角色定位,这期间,漫漫心路,充满几多艰辛,几多摸索,父亲终于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完成了他人生的定格,为右玉县基督教三自爱国委员会的创立和发展,也为更多的那些,他们习惯于把信徒们称作兄弟姊妹们的人们,有一个自己的精神家园,将他的晚年献给了“上帝”——他的那些善男信女们。
父亲性格倔强,吃苦耐劳,生活俭朴,一贯以身作则。在家人面前,可以说是个“老抠”,自己省吃俭用,但在教会里,带头捐款捐物,街坊邻居中曾有这样的传言:“这老汉把家里的东西全倒腾到教会了”。一度时期,曾将自家的房屋作为临时的“教会”。也正是他的人格魅力和无私奉献、执著的信念和对事业的追求,赢得了众兄弟姊妹们的信任,很快成为“带头大哥”,后又被县政协吸收为委员,我们都戏称他为“教主”。但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就是一个小社会,就有政治生活,会有风风雨雨,家长里短。好几次,教会面临分崩离析,内外交困的危机,都是父亲鼎力支撑,度过难关。要生存,要发展,要把这项事业进行下去,光苦练内功还不够,必须把外部社会的方方面面的关系要理顺。经过十多年的奔走游说,在县委县政府的支持下,在社会各界的帮助下,以及信徒们份份毛毛不断地积累下,终于建起了第一座教堂。从此,全县的兄弟姊妹们有了固定的活动场所和朝拜圣地。
父亲走上这条路也有一定的历史渊源,早在青年时期,恰逢战乱频仍,日本鬼子说来就来,国破民贫,世道不稳,生计艰难。有一天,父亲便随好友进了左云城,也是一份缘吧,戏耍间受了洗,成为一名基督的信徒。解放后,教会解散,父亲也参加了工作,直到改革开放,政策放宽,信仰自由落在实处,机缘轮回,父亲重又走上了这条寻找“上帝”之路。
父亲去世前的这几年,对生死物事已经看得很淡了,已经有了一个相当超然的生活态度。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一个普通公民和家庭之一员,去尽他生活中的责任和义务,仍然是一个很务实的人。遵纪守法,以诚待人是他每次聚会的开场白;柴米油盐,送往迎来,也是他进行这项事业的重要铺垫。超然物外而不出世,入世而不被世俗所累,契合于世俗,游走于天地之间。“上帝”与生命,“主”与生活,已融为一体。这种对人生的顿悟和把握,是我们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人生境界啊!临终前一天晚上,他把教会的接班人叫来嘱咐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教会的未来托付给这两个年青人;第二件事是自己的丧事简办,不铺张,按基督徒的葬礼操办,不搞迷信活动,每人佩戴一朵小白花足矣。言语间便昏昏入睡,旁若无人,自己还以为客人早已走了似的。去世的当天,他仍然拖着疲惫的身体把每天的家务活干完。冬季家中要生炉子取暖,里屋外屋都要生炉子,还要烧炕做饭,拖地扫院,倾倒废水和垃圾等……,这些都是他每天的必修课。晚饭后,还要把第二天早上生火用的柴炭准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老屋的窗子是单层的,冬日天寒,像往常一样,父亲把棉窗帘从屋外挂好,一切安排妥当后,便上床睡下了。但两小时后,就一睡不醒,永远离开了我们,奔向了他心中神往的乐土——天国。
其实这场寒流一到,天降大雪,父亲就病了,这些活儿平时算不了什么,但对一周以来就没有吃什么东西,只随便服了一些西药片的他来说,全凭的是顽强的毅力和坚定的信仰支撑着。他知道大限已到,自己油尽灯干,恐怕闯不过去了,但他仍然坚持不惊动我们,去医院也坚持不打点滴,只带点药就又步行回了家。就是最后的几个小时,他也坚决不让家里人给我们打电话,他说“天黑路上雪滑,行车不安全”。我们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避免给我们添麻烦,怕我们影响工作,也是为了给我们省却陪侍之劳,奔波之苦,但却这样也给我们心中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谦疚和遗憾。在他跟死神从容对话的日子里,仍然时时处处为儿女们着想,为教会着想,仍然惦记着他的那些姊妹兄弟们,这种情怀,深深地振憾着我的心灵,这是一种已经超越了人间亲情的爱,一种神性的爱。而这种神性的爱并未淹没了他之为人父的父爱和一家之长的责任,仍然是哪么强烈,那么厚重,富有人情。这种爱的力量,必将穿越时空,在今后的人生之路上,永远伴随着我们。
父亲晚年的心中充盈着上帝之爱,一切皆能悟得开。对人对事都有一颗平常心,宽容心和一种感恩之心。他觉得一切都是上帝的恩赐和生活的回报,因此,“感谢主!”也成了他们这些人的口头禅。平常路遇小贩,不挑不捡,随手拿上些东西便付款走人,总是把一些残次冷背物品买回来,家里人问起来,他总是说“亏不了,就当送给他们(商贩)了”。他老人家老眼昏花,平常不在身边的儿孙们往往认不出来。一次,大孙子开车顺路把他从教会送回家,直至下车,还当作是一位好心人,连声道谢。但对我,无论何时见到,都能一眼认出。我知道,我是他最关爱的一个儿子,也曾是使他最头痛的一个孩子。父亲去世前两周,正好是在这场大雪前,我带着儿子回去看望他,起初看到小孙子还以为是邻居家贪玩的孩子,让我们送回去。无疑,他见到小孙子心中十分欣慰,口中一迭声地“感谢主!”,但这种欢乐转移不了信仰的欢乐,稍不留意就没了踪影。不用问,肯定是又去教会了。哪怕是去看上一眼,也觉心满意足,再慢慢走回来。要知道,步行一个来回,至少也得个把钟头。直到寒流过来后,大雪封了道,加之疾病缠身,体力实在跟不上去了,他这才整日留在了家里。
父亲一辈子从未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但死后,众兄弟姊妹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热闹又省钱。数百人自发前来吊唁,教会以最高的规格举行了悼念活动。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有物的出物,他们搭起了漂亮的十字架形状的灵蓬,自制了好多小白花和演出道具。各尽所能,各显神通,编组成了秧歌队,唱诗班,奏乐团,自编自演,吹拉唱打,足足热闹了五天五夜。就连全市六区县的每一个教会的姊妹兄弟们,也在同一时间,齐声祷告,为父亲送行。国家认可的注册牧师专程从大同赶来吊唁并开坛布道,传播福言。观者云集,叹为观止。
出殡那天,天降大雾,十步之外,不辨人形,整个世界混沌一片,就像一个落下帏幕的舞台。当浓雾散尽后,大幕拉开,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街市的喧嚣切入画面,鼓乐笙歌在长长的送葬队伍中响起,晶莹的霜花受到声波的震动,从路旁的树上、电杆、电线上面飘落在灵车上,在阳光中闪闪烁烁,银花飞舞。田野中,草木树桠上全部挂满了霜花,大地原本在雪后银装素裹,加上这场历史上罕见的“雾淞”,玉树琼花,珠箔银屏,父亲的灵柩穿行其中,仿佛已置身于一个圣洁、幸福的仙境。这大概就是父亲后半生孜孜以求的精神归宿吧!大自然的纯净、圣洁印证了父亲执著的人生追求和精神信念:做一个诚实干净的人,有信仰有追求的人,有益于他人的人!
我想,眼前这不正是他老人家心目中的天国吗?原来,天国并不神秘,就在眼前的世界中,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啊!
聂耳曾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信仰,则没有名副其实的品行和生命;没有信仰,则没有名副其实的国土。”
感谢主!感谢生活!感谢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