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也有花开

时令已经是寒冷的冬天了。树枝光秃秃的，风从酉水河面吹来，穿过镇街，把早已凋落在角落里的枯叶或被人丢弃的塑料袋、碎纸片，吹得满街飞舞。空气是干燥的，带着冷冷的寒气，不经意间，蹿入人的身体，像刀片似的，锐利地割一下，就划割出了冬天的痕迹。

那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刚要关上办公室的大门，一位老大娘走了进来，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有些畏畏缩缩的。这么晚了，她会有什么急事呢？

“大娘，你找谁？”我向大娘望去，只见她满头霜一样的白发，腰已弯背已驼，刀刻似的皱纹爬上了额头，看上去怕有六十多岁了，但衣着干干净净。

“我……我……就找你。”大娘伸出舌头蠕动了好几下干裂的嘴唇，眼怯怯地看着我，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忙给大娘让座，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大娘的手里。我在镇里分管信访接待工作已经有好几年了，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来镇里上访的人找到我，我都要给他“一张笑脸、一张凳子、一杯茶水”，使那些上访的人有一种到家的感觉。“需要我给你帮什么忙？”我轻言细语地问道，生怕声音大了引起大娘的惶恐和不安。

大娘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抖动着一双干枯的手，递给我：“这是村里帮我写的报告，你看看，能行吗？”大娘轻轻地咬住了嘴唇，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忧愁与企盼写得满脸都是。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村里写给镇信访办的一份报告。报告写道：

“镇信访办：田菊花是我村村民，今年54岁。10多年前她和丈夫在县城捡垃圾时，捡得两个女弃婴，现大的有13岁，小有11岁。如今，田菊花的丈夫已经病逝，本人也年老体弱，没有抚养能力两个孩子，望镇政府能向有关部门反映，能否将其纳入五保供养，将两个孩子作为孤儿对待。——田家湾村民委员会2007年11月10日”

看完报告，我的心里沉重起来，为了宽慰大娘，我说：“大娘，你先回去吧，我会给你办好的。”

我把大娘送出了镇政府，并找了一辆便车，托司机将大娘带回村里。

那夜，我一直无法入眠，如芒在背，眼前老是晃动着大娘的身影和眼神，我的心久久都不能平静下来：报告上写的真是那么回事吗？大娘的生活到底怎么样？如果真像报告上写的那样，那我得赶快去给她办啊，决不能让好人吃亏！

第二天，我吃过早饭，就去了大娘那个村里。

山路蜿蜒曲折。路两边一棵棵、一排排的树木被寒风刮去了盛装，光秃秃地站立在那里，忍受着严冬的寒冷。山坡上也是一片清冷，万木萧条，百草枯黄。可路边的野菊花却开得很旺，紧灿灿的，黄橙橙的，一丛丛、一簇簇，在风中摇曳，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荡着，给萧条的山野带来了一丝生气，让人感到很温馨。

我先找到了村支书，村支书是个四十几岁的汉子，四方脸，黑脸膛，大眼睛，平时和我关系很好，对我的工作很支持。村支书见我是专为大娘事的来的，很激动，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真想不到你会这么快来办这事。”

我忙解释说：“把情况弄清楚后，我好及时给领导有关部门汇报，争取早点解决大娘的困难。”

村支书用手指着山坡上的一座小木屋对我说：“你看，那就是大娘的家，我领你去吧。”

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向山坡上走去，路上铺满了干枯的落叶和野草，踩在上面哗哗地响。村支书告诉我，田大娘是个很坚强的人，前几年村里见大娘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每年过年过节便给她安排一点救济款什么的，她都不要，她说，现在我还动的起，就不必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我哪天真的动不起了，不要你们说，我自然会找你们的。近年来，大娘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屋漏又遭连夜雨，行船却遇打头风，今年6月份，大娘害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去，病好后，身体一下子垮了。为了两个孩子往后的生活，前几天她找到我，要我给镇里反映一下她的困难和处境，于是，我就想到了你。

我们来到小木屋前，只见小木屋被一圈篱笆围着，柴门关着。我向院子里望去，院子里很简陋，三间小木屋，一处猪圈，但院子里很干净，四周栽满了白菜、萝卜、大蒜、芹菜等，一畦畦、一垄垄，恰好配成一幅美丽的图画。篱笆边栽着几蓬野菊花，野菊花在寒风中开得很盛，散发出一股股幽幽的清香，啊，野菊花，生命力极强的花，不择地方，只要有一抔薄土，一缕阳光，就能生根、发芽、开花，开出独有的风姿，开出独特的精神。野菊花，多么纯洁，多么高尚的花啊！

村支书大声喊道：“田大娘！田大娘！”

屋里没有人应，也没有人出来。

“看来，田大娘又到山里做工去了。为了盘两个孩子读书，把孩子培养成国家栋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娘有三百天在地里忙活。”村支书说：“田大娘是个好人啊，总有一天她会幸福的。”

我记住了村支书的话。

几天后，我处理完一些公务后，便去了县民政局。在办公室里，我把大娘的故事和处境说给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他们听了后，都流下了眼泪。局长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紧紧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你不要再多说了，再说下去我的心都要碎了。老有所养，幼有所育，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好人就要有好报，好人就应该一生平安。我们马上给大娘和两个孩子办证。”局长对一个三十来岁满脸泪水的女干部说：“向股长，麻烦你给大娘办一下。”向股长站起来要走，局长又走到她身边，又轻轻耳语了几句。

当我来到抚育股给大娘领证时，刚要离开，向股长又给我送了400元钱，她说：“这是局长特意交接的，请你代我们向大娘问好，有机会我们一定会来看望她和两个孩子的。”

“那我代大娘和两个孩子谢谢你们。”我含着热泪走出了民政局。我想，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我又一次去了大娘那个村里。

那天，天气很冷，云幕低垂，寒风一阵接一阵地刮着，抽打着路两边的树木，发出尖厉刺耳的叫声。路边的野菊花在寒风中颤抖着，一瓣瓣花儿随风飘落下来。山野里弥漫着一股股又厚又浓的寒气。天，好像要下雪似的。

我在山路上走着，尽管风很大，天很冷，但由于走的急，走的快，额头上冒出一丝丝热气，身上起了一层毛毛汗。

因为事先给村支书打了电话，村支书在家里等着我。

我们来到了大娘家。大娘把我们让进了屋，那天两个孩子也在家里，我们进去时，正趴在桌子上做作业，见我们进来了，抬起头叫了一声“伯伯！”和“叔叔！”叫完后赶紧站起来，给我们搬椅子，冲茶水。我顺便把屋里看了几眼，屋里很简陋，没有什么象样的家俱，只是壁板上贴满了奖状，大娘见了，说道，这两个孩子都爱读书，成绩也好，只是我能不能活到她们上大学的那一天。两个孩子听了便低下头，孩子们穿得虽很破旧，但很干净，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黑幽幽的，这贫寒的装束，怎么也掩盖不了她们的美丽，这正如山坡上的野菊花，无论长在石缝中，还是荒草堆里，都能扎下根须，长叶开花；经过多少风霜雨雪，照样缤纷灿烂。看着两个花儿一样的孩子，我赶紧说：“大娘一定能活到那一天的。”

小屋里暖暖的，柔柔的，洋溢着一种温馨，真如春天一样。火坑里的柴火燃的很旺，大娘不时给火坑里加柴，火花跳跃着，火焰周围带着一圈蓝色的光，柴火熊熊燃烧着，发出“噼喱啪啦”的声音，仿佛在唱着一支冬天的歌，讲述着一个童话。

当我把一本五保证和两本孤儿证递给大娘的时候，大娘颤抖着双手，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着，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真是麻烦你了，给你们政府添麻烦了。”

“大娘，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就是为人民服务的。”我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会帮助你的，请你相信我们。”说完，我又把四百元钱送到大娘的手上。

“那太谢谢你了！”大娘一连几道说谢谢，弄得我挺不好意思，耳热心跳。

大娘诚心要留我们吃中饭。大娘在厨房里忙着，两个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进进出出，帮大娘做这做那，笑声和香味很浓，随着炊烟袅袅上升。不一会儿，饭菜做好了，很简单，一碗鸡蛋炒辣子，一碗酸萝卜，一碗盐辣子，一碗青菜。但我吃得很开胃，这是我在乡镇工作十多年来吃的最开心的一餐饭。

我离开了大娘家，大娘、两个孩子和村支书一直把我送到村口那棵大枫香树下。临分手时，大娘和两个孩子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就像路边的野菊花那样灿烂。望着她们的笑脸，我情不自禁地涌出了泪水，这是幸福的泪水。我想：给他人幸福就是一个人最大的幸福！

我走在山路上。这时，风停了，洁白洁白的雪花，悄然无声地来了，轻轻地落下来。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轻盈飘逸，宛如无数白色的精灵在空中聚会。那些黑色的屋顶，泥泞的山路，长满枯草的山坡，落了叶的树木……不多一会儿，全被无似的雪花打扮起来了。

走在雪地里，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我想：这难道不是上帝送给人间最美丽，最纯洁的花么？

是的，不仅春天、夏天、秋天有花开，其实，冬天也有花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