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向卫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0-21 21:26 责任编辑: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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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睹物思人,走进老屋仿佛又重现了曾经的过往,那些人那些事仍历历在目、犹在眼前。那些挥之不去、魂牵梦绕的心灵之语伴着点点清晰的记忆渐行渐远、撩拨心弦!

我来到了老屋。

一个多月前,老家的堂兄打来电话,要我回老家一趟,看一看老屋,再过两个月,老屋就要拆迁了,即将动工的公路从老屋场经过,他已经代我领了拆迁和征地费,再不回老家看一眼老屋,以后想看就没有机会了。

老家叫树栖柯,距离县城不远,只有三四公里路程,坐班车只须要花两元钱,打的士也不过五元钱,可就是这么点距离,我却难得回老家一趟。不是我不想回老家,而是爹娘都去世以后,每回去一次,都会引起我无数的伤感。有人说,伤感是一种难得的美好的情绪,是思念,是怀旧,是静下心来对自己一生的反思和总结。这种说法是对那些生活在幸福中的人说的,对于像我这样一直生活在困境中的人来说,每一次伤感都是一次痛苦,一次煎熬,一次折磨。

可是这次我不得不回去啊,正如堂兄说得那样,于是,我回了一趟老家。

乡下的秋天和夏天连接得那么紧,县城还感到很躁人,乡下却有了凉意,空气只弥漫着一种庄稼成熟的味道。

夕阳的余辉悄悄落洒在村庄里。吃过晚饭,我在堂兄的陪同下,踏着自己长长的影子,漫步来到了老屋。这里储存着我全部的童年记忆,是贴在我心坎上发黄的旧照片。

我走进院子,院子还是老样子,瓦沟里长满了青苔。篱笆上爬满了瓜藤豆蔓,红的、白的、黄色、紫的花儿点缀在绿叶间。院内有一棵柚子树,篱笆旁边有一口池塘,一栋上下两层五柱八棋的木房子。树叶在晚风中一片一片开始飘落,这些树叶子黄黄绿绿的,根本禁不起秋风的猛吹。天气凉了,人也变了,何况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呢?我踩在树叶上,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声响细密得很,但又让人思绪万千,我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树叶,掉了两滴眼泪,眼泪滴在树叶上在叶面上慢慢地浸染开来。我来到柚子树下,手抚摸着树干,据我婆婆说,这棵柚子树是我爷爷的爷爷栽的,这么多年来,它默默地生长着,风来了,它迎着风长,雨来了,它迎着雨长,雪来了,它迎着雪长……小时候,就是在这棵柚子树下,婆婆一边摇着摇篮,一边哼着儿歌,哄我入睡:“虫虫虫虫飞飞,飞到老鸦溪,老鸦屙颗蛋,阿蒙一口干干。”“瞎子瞎里里,上山打野鸡,野鸡翻过坳,瞎子吓脱尿。”在婆婆的催眠曲里,我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我上了台阶,台阶是青石板,有形而无则,岁月峥嵘,斗转星移,时光早已将青石板打磨得油光发亮。老屋的两扇大门是黑色的,漆着红边,锁着老式的铜锁,大门油漆斑驳,绽开深深浅浅的裂缝,好似老人额头遍布的皱纹。堂兄把一把一指长的钥匙塞进去捅了半天,“哐当”一声,锁才开,于是我双手轻轻地推开大门,“吱嘎嘎——”随着门轴的叫唤,大门打开了。堂屋是老屋的灵魂,我走进堂屋,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醒先人的气息。堂屋显得有些零乱,堆放着堂兄家的一些不常用的农具,其实老屋早就没有人住了,几年前,几个堂兄堂弟都起了新屋,伯伯和叔叔都跟他们住去了,老屋便闲置起来。我来到神龛下,神龛两边挂着爷爷和婆婆的遗像,遗像不是用像机拍摄得,而是我爹生前用钢笔画的,我爹是个老师,画得一手好钢笔画。爷爷我没有见过,只是从我爹的断断续续讲述中想象爷爷的模样,婆婆是在我六岁的时候去世的,现在脑袋中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印象。我从堂兄的手中接过几炷香和几张香纸,点燃后将香炷插在碗里,将香纸放在桌下,寄托我的哀思。几缕轻烟袅袅升起,飘荡在堂屋里,然后从大门口飘了出去,飘向了山野。

老屋是在我爷爷手里起的,我爹共有五弟兄,每家一间,是当时我们村里最大的木房子。我又走进属于我家的那间老屋。屋里很昏暗,我不是撞倒了桌子,就是碰翻了凳子。堂兄拉开亮窗门,几缕昏黄的光线随之溜了进来。借着昏黄的光线,我看见一张老式牙床摆在那里,我慢慢向牙床走去,用手摸摸床檐,摸摸床板,摸摸床柱,就是在这张床上,四十二年前,一声啼哭穿过浓黑的夜幕,在树栖柯的上空飘荡,我带着父母的精血来到了这个世界,是啊,我们都是父母做爱时的产物。时光是最好的老师,人对父母的珍爱都是多年后,点点滴滴地抽丝剥茧中慢慢领悟的,当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我们根本不懂得孝敬父母,当父母都走了以后,我们才晓得要孝敬父母,可是这时已经晚了,因为这个时候父母只能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做儿女的最大的痛处和遗憾啊!人是血肉之躯,没有父母,哪有我们啊?父母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却不能报答父母,想起那时和父母争吵,向父母发火,我真想大哭一场。我在老屋里慢慢踱着,老屋里满是人气,人都走光了,但味道还在。我的心紧缩了一下,感到抽搐后的疼痛。

夜色已经无声地落在院子里了。

我走出老屋,来到院子里。这时,夜色已重,寒气逼人。夜风,不大,但挺冷,抽在脖子上,凉飕飕的,打在脸庞上,冷冰冰的。月色显得有股清寒,池塘里的水在月光下一跃一跃的,有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清寒。老屋对面的山坡上,埋着我爷、我婆、我爹、我娘,我想。死者长寂寞,生者犹自嗟,就在此时,我爷、我婆、我爹、我娘,知道我来到了老屋,一定会从地下爬起来,打开了阴间通向阳界的大门,站在门口,在望我。忽然间,我听到了既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天边,分明又近在咫尺,我想那一定是他们的声音,在轻轻地呼唤我的乳名:“大——二——老——”亲人啊,让我挥之不去,魂牵梦绕。

曲终,人散。空落落的院子里只有我和堂兄,我俩孤零零站在院子里。亲人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把思念和痛苦永远地留给了我,想起一个个离我而去的亲人,那是一种怎样的悲痛?想到这里,我委屈得像个小孩子,一时间眼泪簌簌落落。我想,人活着,有时真感到孤独。

在自然界中,老的东西总是要被新的东西所代替,人如此,物亦如此,这是自然规律。再过一个月,老屋就要拆除了,以后这里就是一条宽敞的公路。那么,老屋拆除后,我还会再来这里吗?

沉默啊,沉默!

许久,我听到了堂兄在喊我,那喊声一长一短:大——二——老——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