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杂记(2)
杂记,杂取众象而用之,虽无主线,但那时心有所悟,自然成章,且富趣味。几个断章,可表作者有心,亦可见生活琐碎之趣味。
入厕读书
每入厕蹲便,喜欢携书一册或报纸一份,有时情急,遍寻书报不见,也须随手抓字纸一张(但凡有字便可,不管写的什么),狂奔而去,已成积习。初以为是自家独有的嗜好,后遍观亲朋,有此积习者竟十有六七。又想公厕之中,便池前往往书报横陈,入厕之人读不读虽未见得,那书报被撕做手纸用,倒是确实的,尤其是在卫生纸还不曾普及的从前。这也算是书报除阅读之外的余惠。
入厕读书,听上去似乎是惜时如金,其实非为好学,不过聊解蹲厕之闷而已。此外,好象还包含有一点额外的悠闲情调。如周作人所言:“但是假如有干净的厕所,上厕时看点书却还是可以的,想作文则不必,书也无须分经史之集,随便看看都成。”
如今的厕所大多是室内的抽水马桶,无须分别干净与否。这与以往不同,大家用的多是露天的公厕,那时的入厕读书便要存乎四季。春秋季节干燥凉爽,也无蚊蝇蛆虫的骚扰,是入厕读书的绝佳时光。夏冬季节则又是另外一种景象,三伏天闷热难耐,蚊蝇叮咬,三九天则风透骨髓,寒浸肌里,那裸露在外的屁股也着实受不了。因而在这两季,快快解决问题是头等大事,至于读书的雅兴也就无暇顾及了。
古人的入厕读书似乎更要可爱一些。欧阳永叔在《归田录》里记有:“钱思公手不释卷,坐读经史,卧读小说,厕中阅小词。”这钱思公因地制宜,分门别类,虽是矫情了点,不过可以看的出,他倒是个真喜欢读书的人。郝懿行的《晒书堂笔录》里也记有一则:“宋公垂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琅然闻于远近。”这宋公垂倒是个旷放之人,纵声于茅厕,旁若无人,也是个“书痴”的行径。旧书里还有一则记事,可以算做入厕读书的别传:“旧传有妇人笃奉佛经,虽入厕时亦讽诵不辍,后得善果,竟卒于厕。”在厕所里念经,终于在厕所里得善终,这妇人却是死得尴尬。只是不晓得,那慈悲为怀的佛祖大人,是不是也要在厕所里超度如此虔诚的信众呢?天晓得。
花看半开
“花看半开,酒饮微醺”,这是《菜根谭》里的两句话,颇可以说明中国人的审美情趣和处世哲学。
从审美意境上说,半开者,是取其含苞带露,襟怀未开,如处女之怀春,惹人无限遐思。微醺者,则取其半昏半醒,半迷半痴,如隔帘握美人手,微狎而不失其态。
将此种意绪推及其他艺术,如文学,则言辞不可用尽,留一半最好,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这是有境界的文章。如美术,中国的写意画一向讲究留白,画一半,空一半,仿佛几朵白云浮于蓝天,几尾青鱼游于细水,让观者的目光及思绪有一个放任的空间,好安排进自家的想象,与画者互通有无,各存情趣。
至于处世上的哲学,那个“半”字依旧是中国的特色。古所谓“谦受益,满招损”,又有“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更有“逢人但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俗语,诸如此类,都是取一个最佳的时段和距离。花若开满了,面临的将是枯萎,酒若喝多了,接下来可能要出丑。这一个“度”的把握,是一件较为精微的事,因此,中国的先贤们才有了“中庸”的哲学。
话说到此,远不及止,因为要实践“花开半开”的意境,也只好“文写半段”,其余诸意,只待观者自己体会罢了。
吃蝉记
《唐诗鉴赏辞典》开篇头一首,选的便是虞世南的咏蝉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这是唐人咏蝉诗中最早的一首,立意颇为高远。然而在我读来,却总要归于齿颊之享,因为蝉在我的记忆中,实在是世间的一大美味。
蝉,又名知了,北方人这样称谓,但也不尽然,比如,山东人就称蝉为“梢尖狗”,苏北人则唤做“唧了猴”,而在中原一带,如我的故乡,又叫做“蚂唧溜儿”。这些乡土俗话里的字不知如何考证,只好音译,取其大概而已。至于其他地方又是如何称谓,我是不甚了然。
蝉之好吃,并不在其成虫,也就是脱了可以入中药的外壳之后,在树梢上大肆聒嗓的鸣蝉,而在于未曾脱壳之前的幼虫,因其色泽褐黄,故名“金蝉”,也就是“金蝉脱壳”里的金蝉。吃蝉的趣味也不仅仅存乎于齿颊之间,还在于捉蝉时的快乐。捉蝉的方法有两种,一曰“挖洞”,二曰“摸树”。挖洞之法宜于夏日午后,于潮湿的小树林里,或路旁的行道树下,在长着细苔的土地上,有米粒大小的洞眼,一挖而成铜钱般大小者,多半是蝉的洞穴了。此刻只需将食指伸入洞眼内,便可触到金蝉尖圆的脑壳,轻轻撩拨几下,金蝉便会伸出前爪,紧紧攀住人的手指,此时将手指慢慢从洞眼中提起,金蝉也便随手而出。这颇有些凿冰而钓的意味。
挖洞之法虽倍有情趣,但在收获上却是不大经济。要说盆满钵满的盈载而归,便要算“摸树”了。此须在夏日黄昏,天方擦黑,携手电筒往河边树林下。此时金蝉已然出洞,正要爬到树梢顶上去脱壳。而这个时间段也正是其爬树未高之时,伸手便可捉到,不费吹灰之力。行情好时,一夜可摸得成百上千之数。
关于吃,却是有些讲究。饭店里如何烹制,我是不大晓得,只说吾家家常的吃法,便是油煎。之前,须将新捉的金蝉在清水中浸泡一夜,以使其吐出腹中的黑水,这等于让金蝉清洗了内脏。然后洗净泥土,入油锅煎炒。煎时撒盐,并以锅铲挤压之,使成扁平状,一为熟透,二为入味,其外不必添加任何佐料。此法所做出的金蝉,咸香酥嫩,又不会油多腻口,很有天然的机趣。其他如油炸,虽也有不错的口味,但比起“煎”之一法,似乎仍略逊一筹。
某年客居济南市郊,那里吃蝉的风气极盛。因为树木原就比乡下少,加上生之者寡而食之者众,那里的蝉几乎绝了迹。还乡时,便受了那里亲朋的托付,要我捉些金蝉来解馋。于是,还乡后的第一个夏天,我就捉得些许,淘洗干净,晒去水份,渍上食盐,以防其变质,打成邮包,充做药材寄了去。那边来信,说是虽不如新鲜的,却也聊胜于无,权解一时之馋了。
如今这几年几乎再没有吃过金蝉,大约是年岁渐长,那种包含了世故的懒散似乎战胜了唇齿的欲望,此外,仿佛还有那么一点善心在作怪,觉得这些可以入诗的小昆虫也是一条自在的生灵,不宜亵渎的。尤其是在夏日的午后,读过一卷书,然后听一听悠长的蝉鸣,倒也是一件惬意而且美好的事情。
在茶馆喝茶
之于茶,远说不上雅好,可有可无,并不以为得失。但偶尔聚朋会友,三杯两盏,却也可助谈兴。至于将茶喝到文化或者艺术的高度,似我这等“食肉者鄙”的粗糙皮囊,也就罢了。
别人喝茶,满口生津,我之喝茶,满口生涩。可见茶之与我,并非佳偶。
故乡地处中原,与名茶毛尖也算有地域上的连带。但侑于乡俗,与喝茶的习气仍然疏离。更因为皇天后土,天子脚下,自古刀耕火种,铁马金戈。喝茶这种闲情,似乎没得时间将养。然而,世风流转,乡俗的变迁也随波逐流。于是乎,故乡的茶馆竟也如雨后春笋。蜂涌而且繁华着了。
江南的茶馆算是清雅一流,有自然的烟水衬着,有才子佳人的故事氤氲着,有吴侬软语点缀着,如宋词般婉约。川湘一带的茶馆是乡俗得可爱,熙熙攘攘地闲聊,海阔天空地神侃,日子竟如烟云缭绕的茶汤,随意而且轻浮,很有些染了几分凡尘的仙味儿。北京的大茶馆则近乎俗世里的繁华,说书的唱戏的济济一堂,很有红尘市井的喧嚣。日本人的茶道很是精致,让人不忍游离于其外,但太拘于礼节,容易使人僵硬。
《本草》论茶,以为其味“苦而寒”,并不适于口舌之娱。但有嗜茶成风之事与嗜茶如命之人在,也是于茶香之外,另有所图,借以获得那一点难得的清趣罢了。
古人喝茶最讲究水,所谓“其水,用山水为上,江水中,井水下”。至于《红楼梦》中妙玉收的梅花上的雪,那竟是水中的别调了。而街市茶馆,迎头便是饮水机,且不说廉价的纯净水宜不宜于烹茶,但看其形制,已了无趣意。
古人喝茶亦讲究取火。自陆羽始,以用炭为宜,硬柴为次,亦有用松竹者,所谓“摘火浸酒春愁尽,烧竹煎茶夜卧迟”。看水火相激,汤花四溢,最是悦目赏心。三沸过后,茶始入心。如今茶馆里的电茶壶,虽说是快捷干净,但添柴弄火的乐趣已经荡然,茶客除了咂嘴之外,也只有呆等而已。
古人喝茶也讲究环境。凉台静屋,明窗曲几,犹以野趣为好。“花雨随风散,茶烟隔竹消”。若无野趣,又无雅室,那又何妨“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所以,现代茶馆的装饰多近于古,也是追求一个雅境。然而那样的雅境却是要按时收银子的。清茶一旦沾了铜臭,那雅室也便成了针毡。点点壶数,算算时辰,砍砍价钱,掏掏腰包,那清趣尚能存否?
因而,茶馆我是不大情愿去的,宁肯在家喝杯淡水。明月清风不需买,心境才放得开。友人的茶馆更是不好去得。一个是不大好意思吃白茶,一个是不大好意思收银子,两边一尴尬,友情也便俗了。
“汲泉烹茗,至水火相战,俨听松涛(茶沸声),倾泻入杯,云光潋滟。此时幽趣,未易于俗人言。”此种幽趣,是不宜于茶馆中去寻的。
哭泣的原因
某日搜编文摘,于网络上得一小文,读后浮一大白,其文略抄如下:
深山里住着一位隐士。他因品德高尚,自然界的所有生命他都不会伤及,连走路都会很小心,怕不小心踩到蚂蚁。在生活方面也极为严谨,因此深受弟子爱戴。这位隐士过了80以后,身体大不如从前,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知道死神越来越近了。弟子们聚到床边,他便哭了起来。弟子们非常吃惊,问道:“您为什么哭呀?您每天都在坚持学习,教育弟子,但是从来没有流过泪。您还经常施恩于人,所以在这个国家备受人们尊重,况且诸如政治之类复杂的、需要勾心斗角的交际圈您从未参与,您没有理由哭啊,可是您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呢?”隐士回答说:“我之所以哭,是因为临死之前如果扪心自问:‘你学习过吗?’‘你品行端正吗?’‘你行过善吗?’我可以全部回答‘是’。可是如果问:‘你过的是正常人的生活吗?’我只能回答‘不是’。所以我哭了。”
个中滋味,观者自忖,我就不必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