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杂记(1)

平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0-21 09:30 责任编辑:柳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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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多于散记形式表现出来,每一段都说明着一个至理名言,非意想所求,皆理取理,尽随笔之处,俱深刻。好,欣赏了!

年届不惑,两鬓渐秋。因顾所来,幽然一梦。幸有秃笔一管,闲来涂鸦,将平生所思所想、所经所历、所学所识并所求所诉,寄于白纸黑字,虽然寥落,也算飞鸿留影,浮光一线。

年来检点旧章,所存文字,不过笔记十卷、文章十数篇而已,零零碎碎,不成体系,语言、文体亦多有遗憾。或以文言文拟古,或以现代文追今。然而,拟古却未得古人之精华,反与读者有碍;追今而囿于今文之繁琐,未能尽笔墨之经济。于是文章未曾学好,自我面目尽失,光阴就此虚度。

于今望四之年,忽有顿悟。欲将旧时文字,做一了断,革除旧句,另谋新章,统之曰《平明杂记》。所谓杂者,不分雅俗,无所归类,凡平生可记之事无不授以笔墨,尽自在性情,写自由文章,悦己兼以悦人。凡所记文字,虽不必开卷有益,然亦不致观而有害,不过一段闲情,几点谈资,供已怀想,供人解闷而已。

另,为不存遗珠之憾,旧文中有自以为佳者,或将重新铺排,归入杂记,以为接续之意。

以上算是一点说明,亦本杂记之缘起也。

王国维“境界”说

“境界”一说,源自王国维《人间词话》。其开篇便言道:“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成高格,自成名句。”又云:“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而他最著名的论述,则是“三种境界”说,扑面皆是人生的况味:

“古来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且不说,但如我等平凡众生,似乎也脱不出这三种境界。“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实是少年之梦想。“衣带渐宽终不悔”,正道着中年的执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恰是老年对人生所来径的无限怀想。生命的阶梯铺排如此,恍若宿命,婉转且无奈。

从诗词中窥人生,得“境界”二字,《人间词话》所以独步古今。可惜的是,静安(王国维字)先生的人生却未能诠此境界。1927年6月2日,先生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追随了屈子的遗风,时年不过半百。“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事变,义无再辱。”他的遗书寥寥数字,语焉不详,其自尽的动机也便成了谜团,至今纷说不一,无以证之。

“昨夜西风凋碧树”,呜呼!或者,这便是静安先生最为洒脱的人生境界吧。

解馋法

嘴馋,思想山珍海味,然而家中没有,上街去买,却又囊中羞涩,忍着,又委实难熬,如何?于是,吃不到,只好到文字中去体会一下大餐小吃的色香味儿,倒不失为一种特殊的安慰。虽然齿颊间只是过了一遍口水,未曾得到半点肉星菜沫的滋润,终是显得寡淡了些,却也聊胜于无,大有阿Q式的愉悦。或者竟至于抛开文章,直接拿了菜谱来读,也算解馋之一法了。

有关美食的文章,最喜欢读的,要算梁实秋的《雅舍谈吃》,从老北平的馆子,一路吃到江南的酒楼,汤汤水水,如数家珍,让人颇有怀旧的念头。大约是现代化的餐饮远不如旧作派来的厚道,原汁原味的传统便从此式微,也只有在旧墨故纸里散发它的余香了。

香港有个周简段先生,是个文史家,写了部《神州轶闻录》的丛书,专有“美食篇”一部,风格与梁实秋略近,文笔虽稍逊一筹,但史实的铺排却要精细于“雅舍”。汪曾祺先生也有美食的文,和梁实秋互为左右,同是一种文人的味道。至于当代,大约还是十几年前,有个沈宏非,在报纸上连载有关美食的文章,后集成《写食主义》,虽然欠缺了一些人生的况味,文字也还可观。只是其人有些发福的过度,便总感觉连他的文字也一并有了些许俗态,不如梁实秋先生那般儒雅了。

除去文人的笔墨之外,介绍美食的,便是菜谱。如今的菜谱多是铜版印刷,图文并茂,文字的趣味已然失去,只是沦为图像的注解而已。这类菜谱只为实用,拿来品味,只能徒增馋意。这倒让我格外珍藏起一本菜谱来,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旧书摊上的一次偶得,两元钱买下,如获至宝。这便是清人童岳荐编撰的《调鼎集》,是古人的菜谱,原是手抄本,以扬州菜系为主,从日常小菜到满汉全席,应有尽有。其书收荤素菜肴两千余种,茶点果品上千类,且烹调、制作、摆设之法,一一讲析明白,以文言出之,言简意足,读来颇有味道。如其序中所言:

“《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圣王之宰割天下,比物此志也。然则是书也,虽曰食谱,谓之治谱可也……想见宾筵礼乐之遗,而故人之所期许,要自有远且大者,又岂仅在寻常匕箸间哉!”

古人就是如此可爱,小小一本菜谱,也必要写出一片胸襟不可。

四季读书说

古人有首打油诗,专道着读书人的偷懒,倒也别有意趣,那诗是:“春来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包好过年。”

给自己找个偷懒的理由,乃人之常情,盖莫能免。不过读书之偷懒,则未必是真懒。为功利的读书,或是不喜读却又不得不读的读书,自然没得乐趣可言,反而是颇为痛苦的事,如此,又何必受那拘束,真倒不如赏赏春,做做梦,捉捉秋虫,踏踏冬雪,而后痛痛快快过个大年。写这诗的人,或就是个颇有生活情趣的人,果真如此,那书,不读也罢。

真正意义的读书,是兴之所至,好之所由。所读的书,是不为考试的所谓闲书,就如喝茶而不为解渴。如此,书才读得有乐趣,懒方不至于去偷。

说起读书的乐趣,四季之内,实在是各有宜处。春天易困,总是打不起精神,那就不如随地取舍,就势懒在床上,手把闲书,读到困不能支,便就抛书一睡,与周公会上一会,即解了春酲,又得了书香,此所谓“懒读”。夏时天热,汗流浃背,思路拥塞,此时必要找一凉快处,比如柳荫之下,携闲书一册,并凉茶一壶,蒲扇一把,最好再有藤椅一个,如此铺排,那暑热也便成了清凉,此所谓“爽读”。秋初天气最好,气爽风清,然仲秋一过,潇瑟之气渐来,叶落花黄,人顿有凄凉之感。此时读书,则宜藏于深室之内,低垂帘幔,与秋声隔绝。不然,再有趣的书,经秋风一扫,读出的,怕尽是苍凉了。此所谓“藏读”。冬天的读书自然要取其暖,最好是偎着炉火,这一点是欧洲人的情调最好,因为他们的房子里大多是有壁炉的,温暖而又光亮,颇宜于冬夜的读书。中国的情调则是“红泥小火炉”,一边于炉侧读书,一边于炉上烹茶,书香浸着茶香,意趣便起于书与茶之外,有些许禅的幽旷了。此所谓“幽读”。

这四季读书之中,最缺不得的,是一个“闲”字。须有闲钱,好买得闲书;须有闲时,好抽得闲空;须有闲情,好凑得闲趣。如我等纷扰扰名来利往,乱哄哄遂臭追腥,何得这个“闲”字?

罢了,且谋生去吧!

范续亭将军事

与一位皈依佛门的朋友谈论佛教,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是范续亭将军。

范续亭是抗日名将,曾因在中山陵剖腹,以明抗日之志,名震一时。他于佛门有一段渊源,也算一件逸事。提及此事的报纸不知扔在何处,一时无法查找,其细节也就无法详述,只好凭记忆,概而叙之。

范续亭初信佛,与夫人同在苏州印光大师门下皈依。“九一八”事变后,他欲从佛教中寻求救国的出路,便往印光大师处求教。他问大师,日本侵占东北,佛家如何处,信佛者又如何处?若日寇打到眼前,做为佛门弟子,又该怎么办?印光吞吞吐吐,只是不住地说“劫数”,竟是无如之何。将军非常失望,从此弃佛,并投奔延安,走上抗日救国的道路。

我拿范续亭将军的这件事讨教信佛的朋友,我问,若将印光大师换做你,你将何以处?朋友略一沉吟,忽双目一瞪,愤然曰:“打!”

此一“打”字出口,直令印光羞死,亦足使浮屠增辉。可知佛之入世,也要明善恶,辨是非,如此,方度得众生。

我的这位佛门的朋友自号“行觉”,吾朋友圈中一“奇”人也!

关于诗的杂言

普列哈诺夫在其所著《艺术论》中说:“在原始种族中,各种各样的劳动,有它各种各样的歌。”那么,诗歌作为人类最早产生的文艺形式之一,和其他文艺形式一样,起源于人类的劳动生活。

在人类尚未创造出文字时,就产生了人民的口头文学,那就是民间歌谣。《淮南子•道应篇》中说:“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

鲁迅先生在《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中说:“我们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来连话也不会说的,为了共同劳动,必须发表意见,才渐渐地练出复杂的声音来。假如那时大家抬木头,都觉得吃力了,却不想到发表,其中有一个叫道:‘杭育!杭育!杭育!’那末,这就是创作。”

杭育杭育的号子就是诗的韵律,是诗的开端,更是文学的源头。

中华民族创造了不朽的文明,同样,也创造了不朽的诗篇。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是歌者的天堂。

让我们来看一看那首原始的猎歌,它保存在《吴越春秋》中,题名为《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让我们读一读那首远古的祝词,它保存在《礼记》中,题名为《蜡辞》:“土木反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再让我们翻一翻那首古老的牧歌,它保存在《易经》中,题名为《归妹》:“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

这是祖先们口头的创作,虽然简略,却具备了美的雏形。一直到中国最早用汉字记录的诗歌总集《诗经》的诞生,从“关关睢鸠”的歌音开始,五千年的华夏文明才终于唱响了真正意义的音律,绝美的汉文字从此流泻出了抑扬顿挫的文学,原始生民的呼喊远离了单调的音符,发酵出了诗的沉酿。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诗品》)这是诗的缘起。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毛诗序》)这是诗的行藏。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论语》)这是诗的况味。

“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诗品》)这是诗的气魄。

自《诗经》以下,从战国的屈骚到汉家的乐府,从建安的诗魂到魏晋的啸咏,从唐的繁华到宋的绮旎,从元曲的弦歌到明清的哀唱,一代诗人一代诗,他们低吟着生命,咏叹着历史,不朽的佳句摇荡了人生的河流,焕彩的辞章染透了亘古的沉梦。

繁华,就高唱;寂寥,就低吟。诗,是人类生命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