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从明天开始

第一章

不确切是去年的什么时候，只记得我侍弄的那两盆百合，依稀还开着；白羽到我的寓所里，领了一个小青年，眉清目秀，挺着直直的腰板。这个青年是李诗宇，白羽多次提到，说他是个文学青年，领他到我的寓所，便是要我教授一些文法与他。我哪里会教人，平日里作的文章，都是绞尽脑汁，经三翻几次的修改，才敢勉强的拿出台面。我早告诉白羽，我的水平有限，随便答应教他文法，不但教不好，反而会误害他终身。可这些他们全不信！他把我这些年来拿的奖项一一罗列，我只好哑口无言。他哪里知道，我真正呕心厉血的作品，无人问津；而这些荣耀，全是“无心插柳”。有时候，我会觉得名声在外，也是一种负担。碍于白羽的情面，我得见见这个青年，不过我不会轻易答应，推辞之词，早已想好了。天知道李诗宇早有准备，进门就交与我一篇他写的文章，请我帮忙指正。文章是这样的：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海子最出名的抒情名篇，写于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三日。海子，这个用心灵歌唱的诗人，一直都在渴望倾听远离尘嚣的美丽回音，他与世俗的生活相隔遥远，甚而一生都在企图摆脱尘世的羁绊与牵累。此诗以“明天”引起，暗含“就算今天不如意，明天也是新的一天并且充满希望的一天”的意思，很显然，海子“今天”的生活太为世俗繁琐所羁绊了。海子曾长期不被世人理解，很多人认为他的诗歌思维混乱，语言苍白，他的诗歌遭受到主流诗坛的批判与抨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难逃非议。但他毕竟是中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新文学史中一位全力冲击文学与生命极限的诗人。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凌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诞生的两个月后，海子躺在山海关外的铁轨上，宣告了中国最后一个田园诗人悲壮结局。

海子的死，轰动全国，并引发了众多青年诗人效仿海子自杀。一个落寞诗人的自杀，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这不得不迫使社会一边提醒青年诗人好好珍惜生命，另一边开始关注海子，重新审视、认识诗歌与生命。最终，海子的才华被发掘出来，位列中国新诗史上最优秀的诗人之一。

为什么海子生前牛马不如，死后为众人如此珍视，敬仰，甚至崇拜又获尽殊荣？这与这位诗人对诗歌的贡献绝对有关。可是要知道，偌大的中国，才华横溢，为诗歌作出贡献的诗人数不胜数，为什么他们却默默无闻，如泥土一般平淡？海子留名千古，不能说与他的猝然消失无关。

为什么海子的死会引发那么多的青年诗人的效仿？海子的性格郁郁寡欢，孤独落寞，时而低调，时而狂放，外表冷漠，内心炽热，始终一颗孩童的纯真。他怀才不遇，遭受到世人的冷落遗弃和才华得不到赏识，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打击。再加上生活上穷苦潦倒，饥寒交迫，不得不为了养活自己的躯体而四处奔波劳碌。这所有的一切都让让他感受到生活已失去它原有的意义。中国的真正文人里，春风得意的寥寥无几，大都过着悲苦的生活，海子不过是沧海一粟。他的一生也可以说是中国大多数文人的缩影。效仿他的人，可以分为几点，一是崇拜海子的，为追随他而去，二是以自己的死来造成更大的影响，唤醒这个麻痹的社会对诗歌的重新认识。

人生就像一出戏，是谁导演了一幕又一幕悲剧？这个问题我不知怎么来说，索性不说了，不过我要问：还要将这个悲剧继续吗？

我也想过死，像海子那样，轰轰烈烈。可是我不能啊！我有太多的牵绊，我的亲人，朋友，他们都需要我，我不能抛下他们，用佛家的话说是尘缘未了。

从明天起，我不能喂马，劈柴，也不能关心粮食和蔬菜。我能做的，是座在教室，手捧书本，孜孜不倦。这不是我想要的，这么平凡无味的生活，我不想要！从明天起，我会抽一点时间，写一部小说。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大人，没有一个赞同的，只是好言规劝。他们说应该把心思花在数学和外语上，其它的什么也别做，理由是我上高三了，肩负考大学的重任，应该为自己的将来和关心我的亲人朋友负责。

这样的结果，作为大人眼中的孩子的我，早就习惯了。明知道他们不会赞同，仍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是希望他们会问上一句：你为什么想写小说呢。然后我就向他们解释：我有一个同学，也是最要好的朋友，他有好久都没有到学校了，我很担心他。后来他的爸爸来到学校，说他离家出走了，问我是否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才知道了他的情况。那时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现在我知道了，就在昨天，我收到他寄来的信。信里说他在一个古镇上落脚，那里风光秀丽，景色怡人，可他完全没有心情欣赏。信中还说他从渔民手中买了一艘打渔船，并且在船上过着孤苦的生活。他已经家徒四壁，穷困潦倒，只有靠打来的鱼儿维系生命。可是天公不作美，下起大雪来，打不到足够的鱼，正忍受饥饿和寒冷。不能给朋友雪中送炭，我很伤心，所以只好以他为主角写一部小说，希望能给他鼓励和安慰。

对于这些，我不会在告诉他们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有个十七岁的孩子，为了给他的朋友送去鼓励和安慰，而破天荒的挤出高三的宝贵时间来创作小说。如果他们真的了解我为什么写小说，便会说我是一个孩子，年幼无知，大人们常常这样。大人们很令我失望，不会主动了解孩子的事情，就像对我打算写的小说一样漠不关心。可是每个大人曾经都是孩子，他们应该理解孩子的啊，可是.......每个孩子的诞生，都是天使的降临，肩负着上帝的使命，可是日积月累的人的思想，风化了亘古不变的神圣。

所以大人们常常自以为是的知道了我的分数，便对我了如指掌了，这让我觉得他们比我年长，也比我无知。我喜欢热闹，童子五六人，冠着六七人，朋友间三五成群，谈天说地。这让我在失落的时候，会想隐居深山，回归田园，可是我毕竟还是个孩子，有太多的牵绊与束缚，我不能！我喜欢像文人墨客那样，以文会友，情溢天地，促膝而谈。这让我对朋友尤其重视，特别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更为珍视。我那个离家出走的朋友，就是我珍视的。我喜欢思考，并把思考的问题记录下来，这在我的诗里有所体现。

奴隶

人是思想的奴隶，

像星辰臣服夜晚。

人是自然的奴隶，

像白昼更换轮转。

人是思想的奴隶，

智慧是奴隶的主人。

人是自然的奴隶，

时间是奴隶的主人。

缘由

一块宝地

贵族王公的封土

生前就敲定

死后在这里安息

坟墓里的幽灵

不甘寂寞

点亮了火把

开了自己的门

我把这些诗给大人看，大人们很不以为然，说我写的不是诗，只是几句话拼凑在一起，不知所云。大人有坏毛病，老是对我的文章指手画脚，说这说那的，好象我永远不会写出让他们满意的作品。这里有个道理，在不是诗人之前，写的诗当然不能算诗。海子生前写的诗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我这样想，这样想便怅然了，这样想更茫然了。

我还喜欢与人争论，不管天文地理，仁义道德，还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会一争高低。当然，这样做是不怎么讨人的，所以，后来没有人和我争了。我只好把某些争论的片段记录下来，它让我难以忘怀：

今天初认识一个朋友，她是某医学院的学生。

我和她还有AN（我和她认识的媒介）三人在安岳小城闲逛，一边走一边闲谈着。谈到一个与政治有关的话题，我显现出浓厚的兴趣，便多说了几句。我的多话好像惹起了她的不满。

她说：别谈政治问题，我的政治可是顶卷！

我表示反抗：谈政治不是看谁的分数高，谁背得多，更不是看谁能拿一百分。不过既然说到你的政治是顶卷，那我倒真想和你谈谈。

她说：要谈可以，首先声明，我的时事政治可不行，在学校里，新闻来源渠道太少了。

我接过嘴来：我倒是能够看些新闻。既然你不熟悉时事政治，那么你就说你熟悉的。

她似乎有点得意：那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一般很难猜得透国家出台的政策，像最近出台的几个名义上的“惠农政策”，我真搞不懂他们要干什么。

我说：比如说。

她愤慨地说：你爱看新闻，应该知道“新农村建设”吧？你看他们都建设了什么，老百姓的生活又有多大改善？

我心平气和地说：还是有明显的成绩。政府搞“新农村建设”，是为了缩小贫富差距。

她义正言辞地说：明显的成绩？在哪里呢，我怎么没有看到？缩小贫富差距？可是越缩越大，穷者愈穷，富者愈富，真正的受益者，还不是上层社会人。

我说：我不否认上层社会的人占了巨额利益，并且也知道他们是溃堤之蚁，令人深恶痛绝。可是农民也受到了好处，比如生活用水得到解决，房屋建设大跨步向前，环境治理取得阶段性成果，都是可圈可点的。缩小贫富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得有个缓冲的过程。现在国家，能为农民做的，就是搞好基础硬件设施，也只有这个能力。

她低声说：他们说的还真对。

我好奇：他们是谁？说的什么？

她解释道：他们是我的同学，并且常说男生和女生的观点总是难以统一起来的。

我反对：按他们的逻辑，是不是男女之间思想认识具有一道天然的界限？当然不是。所以我说，不是男女的问题，是我们观察的角度不同。我觉得你把这个社会看得比较黑暗。

她说：是的，我是把社会看得比较黑暗的。可是，这个社会不黑暗吗？

我沉思片刻，然后说：是的，这个社会是有黑暗，不过，也有美好的存在，只是你们往往没有发现。我觉得你们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正好，我就有这么一双眼睛。

她不屑地说：对，有这么一双眼睛，难怪只会看见美好的东西。你真是在这个小城生活惯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我的爸妈在沿海打工，由于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比以前辛苦多了。中国说是社会主义，可也不见多大的优越性，说不定再等一百年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我说：我是在这个小城生活，但是我也去过沿海，外面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二。说到“金融危机”，还不是资本主义的引起的，这个不能归结到社会主义上。中国虽然受到“危机”的影响，可比起别的国家，已经做得很好了。至于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我到是赞成你，它实质也是给学生和国民洗脑。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洗脑是有必要的，它可以让我们向一个理想前进。

她有意转移话题：说到理想，我倒是想考个第二专业，要不以后得拿针扎了这里扎那里，很烦的。

AN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我也想考个第二专业，学医真的很让人抓狂。

随后AN又把头转向我：你以后可别报考医学哈，有我们遭受迫害已经足够了。

我淡然地说道：我才不会报考医学呢，我对那个不感兴趣。我倒觉得你们可以去考公务员，现在考公务员是很流行的。

她毫不在意地说：算了吧，我做公务员，肯定要贪的。再说我也不想与狼共舞。

我肯定地说：你不会的！你那么憎恶社会的黑暗，怎会舍得让你的清白之身同流合污？

她很有底气地说：我一定会的，人随着环境而改变，人家都贪，你不贪，就显得格格不入，脱离“群众”了。

我气愤地说：如果你贪，那是你立场不够坚定。

她不以为然地说：人在水边走，难免湿裤脚，说不定哪天就“下水”了。就算是我立场坚定，可是刀架在脖子上，我还能怎么办？

我坚决反对：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最近重庆的那个打黑公安局长，相信你也是知道的。黑社会把他的妻子和女儿绑架了，要他妥协。当然，他没有妥协，最后惹恼了黑社会，对他的妻儿下了毒手。他的这种大义凛然，岂是那些黑恶势力撼得动的？

她好像还有一番道理：他是个没有情感的人，没有情感的人，谁撼动得了呢！再说他的家人会怎样看他，他是不是太对不起她们了？

我理直气壮地说：这个社会要长治久安，就必须有人牺牲，舍小家为大家。如果没有敢于牺牲的人，那些为非作歹之徒不是更是嚣张？还有战争时期的董存瑞炸碉堡，黄继光堵机枪，他是凭什么舍身忘死的？还不是为了这个名族。如果没有敢于牺牲的人，我们的社会主义真的会永远是初级阶段。

她平淡地说：我们的观点还真不一样，不过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你看，我们就要到家了，以后再聊吧。

我随之一笑，说道：我挺喜欢与你聊天的，好久没有动嘴皮了，今天真是酣畅淋漓。以后我们可以好好的交流一下。那，再见了。

她也笑笑，说：我觉得你很乐观，不过，可不要盲目乐观，现实是很残酷的。那么，以后再聊了，拜拜。

我把它记录下来，不是因为我害怕把它忘了，而是给大人们看。他们看了有很多的感触，大都是说我在以一个小孩的眼光看世界。我有个姐姐，我叫她青青姐，他看了这篇对话，对我很无语。她说在我的世界，只有两种颜色，就是黑与白，没有黑白相间的灰色。我当然知道她说的灰色，我只是还不想过早沾染上世俗的颜色，我憧憬明天，象海子所期盼的那样，有一份祥和与宁静，悠然自得。青青姐问我以后会做什么，我说具体的还不知道，但是我的理想是当个作家。她说这个有点不合乎实际，因为我写的东西显得太理想化了，现在市场上的畅销书，都写得很贴近生活，很真实。我知道，她说的贴近生活就是现在人的利益至高无上。现在的人对于理想化的生活，怀着虔诚的心瞻望，却不会踏出一步，勇敢追寻。其实我很理解他们，毕竟生活在这个以物质来衡量一切的经济时代，多少也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可是大人们却不理解我，我陷入悲伤的泥沼，难以自拔，像古时失意的文人，内心充满痛苦与愤恨。

海子，我在呼唤你，你听，十个海子的声音。

看了他的文字，我很感动，我才知道，现在的孩子不尽是我见到的那样，他们多愁善感，郁郁寡欢，思考宇宙人生。我真的很想了解这个青年，他说的那个离家出走的朋友，他说的大人，他说的他的无奈与悲哀，李诗宇的这篇文章，许多地方不连贯，文法也不通，可是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现在有个忧伤的青年需要安慰。他的文思很好，是个可造之才，我毫不犹豫答应教他文法，不过我还得考一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