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的收获

孩子回老家，需步行二十多里山道。近年国家政策好了，虽说是山道，但都可以两辆货车并行，碎石铺面，压路机反复修整，道路两侧的水渠用混凝土灌得结结实实。水渠两旁站着挺拔的白杨，将两边农田的绿色波浪卫队似的挡在后边。雨过天晴，红日当空，白云出岫，绿树婆娑，鸟鸣蝉噪；缕缕微风，送来花香阵阵；潺潺小溪，激起浪花点点。被山风和细雨清洗过的石子路宛如一条乳白色的飘带，一头拽着溪水，一头拽着白云，又仿佛一缕纯洁的梦，悠然地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绿色的山峦间。我和妻将女儿打扮的花枝招展，将儿子梳洗的眉清目秀，让他们乘班车到岔路口后步行回家——在我们的心目中，山道上步行乃是一次对大自然的朝拜，不干净利落就融不进那圣洁的灵魂。爸爸妈妈摸着孙女孙子稚嫩的肩膀和那嫩葱根似的双腿，反复念叨着二十里山路的艰辛，不顾自己年迈体衰，提议要和孩子一同回家，我猜想他们可能做好了哄着走、拽着走、背着走的准备，就将二老婉言留下，把三个小家伙一同放飞。

没过一个小时，大哥打电话，孩子到家了。没那么快吧，在班车上呆二十里不说，单就那二十里山路，也不会被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征服，生在山里，长在山里的我，最懂得山的脾气，特别是山路的脾气，它执着得要命，你要将他踩在脚下容易，可要将他抛在身后并非易事，汗流满面、气喘吁吁、腰酸背痛等生活体验都会一股脑的来考验你的坚强。这些孩子难道真的会飞。我刨根问底，才知大哥接到了我爸妈的电话，孩子还没下车，就开着农用车在岔路口等候多时了。唉，在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和现代化的通讯方式与现代化的生活方式协同“关爱”下，我的孩子们又丢掉了一次探索大自然的机会。城里出嫁迎娶，彩车如河，排场体面，可完全丧失了古时，一顶花轿，几个轿夫，几支唢呐的迎娶中那份喜悦，那份戏谑，那份善意的颠簸，那份有意的拖延，那份红盖头掩藏的焦急、羞涩……那几乎是一整天的心跳和激动，坐轿的、抬轿的收获的都是快乐和祥和，没有人能感觉到旅途的疲劳和艰辛。悲哀的是现在的新嫁娘从来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排场、体面、现代将先辈们留下的幸福、温馨挤在了身后，并且嗤之以鼻。我们也许都犯了类似的错误。

大哥是个通达事理的人，等我说明了它的善意带来的遗憾后，他虽说不全理解，但爽快的答应给孩子补这一课。孩子返回时，他故意说车出了点毛病，给他们准备了点干粮，一大早就把它送出了大门。等到孩子们叫苦连天的躺在沙发上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粗略的估算，那二十里山路至少走了五个小时，他们差点成了小蜗牛。晚上，腰腿的疼痛渐渐和他们疏远后，我引导他们回忆路上的见闻和感想。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白天的喜怒哀乐都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刚走出家门身轻如燕，一声“预备——跑”，路旁的树木就一个一个往后追，脚下的石子沙沙沙地加油，有的小石子就成了飞翔的子弹，打在疯跑的杨树的屁股上，啪啪直响。等到转过一个山头，姐姐收不到弟弟的投降信号，就躺在树影下，一脸傲气的等待耷拉着脑壳的败将。这个时侯，山豁口露出太阳公公的笑脸，胆大的野鸭跳到她的脚下搜查虫子的味道，被他惊起的一群小鹌鹑在阳坡里一面絮叨她们的冒失，一面寻找自己的窝，准备重新躺下。谁家的看门狗，用不太凶恶的口气警告姐姐不要侵犯主人的领土。“嗯，我才不到你的院子里来呢！绿草正好为我挠痒痒，山风正好为我梳头发。”姐姐平躺在路旁的草地上，早起的虫子组成了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用低音谱表自娱自乐，田间的野花踩着风的旋律摇着轻盈的舞姿，摇走了姐姐的傲气，摇来了美妙的小夜曲。白天里难得这样的宁静，正好学学小鹌鹑，找个阳坡躺觉。可犁地的黄牛的吼声惊醒了姐姐——小弟弟还没来。原路返回，不见踪影，放开喉咙，只有回声相应，正在着急，蓦然看到土坎下一个屁股蛋转圈圈，原来弟弟在观察蚂蚁搬运大青虫，害怕姐姐打扰，不停地往后摆手示意。嗨，一场虚惊。

一路上跑跑停停、走走停停，实在走不动了，坚持到清泉旁，凉水泡馍，不需竹筷，手抓即可。遇到叫不上名的庄稼、野花、野草，问问犁地的叔叔、大爷，直问得他们哑口无言，方肯罢休。等到谁都不愿意开口，一个个拖着腮帮子想那只小鸟可能急着找妈妈去了，自己有一双会飞的翅膀该多好啊！那朵白云一定回到了家门，自己还不知要走多少路才能躺在软绵棉的床上。弟弟提议等爸爸来接，姐姐反对，那岂不是给大人们留些笑柄。相互拽着或者两个姐姐轮流着背着弟弟最后一步一步地挪到通班车的岔路口。登上班车的喜悦不亚于公园里玩升降舷梯。

看来，孩子们的收获不小啊！更令我想不到的是前天用摩托车捎着小女儿回家，他给我补叙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更增添了我对他们那次山行的认同。我们骑车路过一家门前，那天，主人的狗没戴锁链，那家伙追着摩托车要把我们扯倒，山路弯弯，不敢加速，我原以为女儿吓破了胆，没想到她在后面提醒我骑好车子，没事，有她呢——俨然一个保护神！那只狗足足追了我们五百多米，吓得我满头大汗，可女儿却像没事似的。她手无寸铁，又坐在后边，极有可能被狗逮住脚后跟。“谁说我手无寸铁？我有这个。”原来她用安全帽挥个不停，那只狗无法靠前。“小家伙，哪来的能耐? 令爸爸刮目相看啊！”“我们上次路过这里，这家伙还没拴。我们三个怕惊动它，从这家人的庄头顶悄悄往过溜，没想到它耳朵灵，追了上来。我们三个撒腿就跑，大姐和我跑得快，小弟弟留在了后面，眼看就要逮着弟弟了，弟弟都哭了。我们两个一起想到了要保护弟弟，可我们手里啥都没有，怎能对付那气势汹汹的家伙呢？只能在地上乱摸，没想到它看我们回头过来，往后退了几步，我一把扯过哭着的弟弟，姐姐顺手脱下了布衫，我和弟弟也学着姐姐的样儿，每人挥着小褂子一起杀向了它。哈——鬼子夹着尾巴逃跑了。”“看来，团结起来，力量大啊！”我看着一脸自豪劲的小女儿，既佩服这些小家伙，又为当初的草率决定有点后悔，万一被咬了，还不知成个什么样子了，看来，爸妈担心孩子小是有道理的。女儿好想猜出了我的心事，又补上话茬了：“大姐说了，遇事不能害怕、逃避，那样长了对方的威风；当姐姐的要保护弟弟；不要说你什么都没有，嗯——财富就在你身上；还有——还有就是你说的团结起来力量大；还有——还有什么呢？噢，大自然是一本书！”“嘿，这小家伙，一套一套的。大女儿虽然只有十六岁，但是高三学生，确实善于总结啊！一次被狗咬——还没咬上，就得出了这么多的道理。”我心里沉思着。

我顿时感到孩子们经过那一次步行回家，好像破土的幼苗，经过了甘露的滋润，浑身上下霎时就长出了许多生长点，悄悄地分蘖、拔节、抽穗，在生活的享受和锤炼中收获了那么多智慧的果实。这是我们用车子拉着他们跑遍地球都学不到的。

打算多让他们步行出发。